晨曦穿透桃林氤氲的薄雾,将竹屋染上一层浅金色光晕。鸟鸣清脆,空气里桃花与晨露的气息交织,纯净得不染一丝尘埃。

苏闲几乎一夜未眠。失去灵力傍身,在这完全陌生、禁制重重的诡异空间里,她如同被拔去了利爪与尖牙的猛兽,感官与心境都变得异常敏感。

竹屋简陋,但床铺被褥干净柔软,角落里甚至备有清水与简单的洗漱用具,仿佛早就为她预备好。这种周全,只让她觉得更深的寒意。

辰时将至,门外果然传来了轻盈的脚步声。

苏闲立刻从竹床上坐起,理了理身上那件换洗过的、同样款式简单的素白内衫,脸上恢复了惯常的平静,只是眼底藏着警惕与思量。

竹门被轻轻推开,霓裳的身影出现在晨光中。她依旧穿着那身淡青襦裙,发髻整洁,手中提着一个双层竹编食盒,臂弯里还搭着一套折叠整齐的、同样是素白色的衣裙。

“早。”霓裳的声音清润平和,听不出任何情绪。她走进屋,将食盒放在竹桌上打开。上层是两碟精致的点心,一碟是桃花形状的粉白色软糕,另一碟是晶莹剔透如琥珀的桂花冻;下层是一小罐冒着热气的、散发着淡淡米香和桃花清气的粥。

她又将臂弯里的衣裙放在床榻边。“换上这个,练琴时方便些。”

语气自然得如同一位寻常的教导者。

苏闲的目光落在那些点心上,没有动。纵使腹中微有饥饿感,但在这种境地下,入口之物岂能不慎?

霓裳瞥了她一眼,似乎看穿了她的心思,也不恼,反而轻轻一笑,笑容在晨光里显得有几分澄澈。她伸出纤指,拈起一块桃花软糕,当着苏闲的面,小口小口地吃了下去,细嚼慢咽,末了还端起旁边竹杯里不知何时备好的清水喝了一口。

“没毒。”她放下杯子,语气平淡,“若要害你,何必如此麻烦。”

苏闲默然。的确,以霓裳昨夜展现出的、能轻易封禁她灵力的莫测手段,真要取她性命或做些什么,根本无需下毒这种下乘伎俩。她不再犹豫,也伸手拿起一块桂花冻。点心入口,初时并无特别味道,口感清爽,但咀嚼片刻后,一股极淡极淡的、仿佛从食材最深处渗出的自然甘甜,才缓缓在舌尖化开,不腻不燥,恰到好处。那桃花粥也是如此,米粒软糯,桃花香气清雅,吞咽下去,腹中暖意融融,竟似有微弱的宁神之效。

这女人,在饮食上也如此讲究,或者说,如此刻意地营造一种“清净”、“自然”的氛围。苏闲心中暗忖,快速用完这份简单却用心的早点。

她拿起床边那套素白衣裙展开。料子是柔软的棉布,样式极其简洁,交领窄袖,裙摆及踝,腰间束带,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干净得如同未染尘埃的雪。

这让她莫名想起昨夜那件华美非凡的月华琉仙裙,两者皆是白色,气质却天差地别。一件是九天仙子的霓裳,一件是山间隐士的布衣。霓裳似乎执意要用不同的白衣,来定义她在这里的角色。

苏闲没有多言,转到屏风后换上。衣裙合身,行动便利,只是这身打扮,更衬得她气质清冷,却与这桃林奇异地融合。

“走吧。”霓裳见她换好,提起空了的食盒,转身引路。

两人一前一后,走入桃林深处。脚下是厚厚的柔软花瓣,呼吸间尽是甜香。走了约莫一刻钟,眼前豁然开朗。

这是一片被桃树环抱的小小空地,中央有一方天然形成的、平滑如镜的青石台。石台旁,已摆放好了一张造型古朴的七弦琴,琴身是温润的桐木,琴弦在晨光下泛着清冷的金属光泽。琴前放着两个蒲团。而在霓裳惯常坐的那个蒲团旁边,竟然还靠着一把……长约两尺、宽约两指、通体乌黑发亮、看起来沉甸甸的戒尺?!

苏闲的目光在那戒尺上停留了一瞬,嘴角几不可察地抽动了一下。这场景,这配置,俨然是严厉塾师教训顽童的架势。

霓裳走到琴后,在其中一个蒲团上款款坐下,指了指对面的蒲团,示意苏闲也坐。

苏闲依言坐下,身下蒲团柔软,面前古琴散发着淡淡的木香。她抬起头,看向霓裳,等待她的“教学”。

霓裳并未立刻去碰琴,而是静静地看着苏闲,暗金色的眸子在穿透桃枝的斑驳日光下,显得清澈了些。她忽然开口,问了一个与学琴看似毫不相干的问题:

“你可知,情为何物?”

苏闲一怔,没料到她会问这个。情为何物?这问题太大,太虚,也太老套。她心中瞬间闪过无数念头,有原主苏婉袖记忆中那些淡漠的、或许掺杂着利用与背叛的所谓“情愫”,也有她自己作为李维时,在现代社会看遍的聚散离合、爱恨痴缠。但此刻,面对霓裳那看似平静却暗藏深意的目光,她并不想深谈。

“情?”苏闲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略带敷衍的、近乎玩世不恭的笑,“不过是一时心动,或是长久利益捆绑下的错觉罢了。虚无缥缈,最是靠不住的东西。”这是属于前社畜李维的、带点 实用主义看法,也与苏婉袖可能持有的冷漠观感有几分契合。

霓裳听了,并未动怒,也未反驳,只是静静地看了她片刻,而后,极轻极轻地叹了口气,那叹息声几不可闻,消散在桃花香气里。

她眼中掠过一丝复杂的情绪,似是预料之中,最终化为一抹淡淡的、带着些许无奈的笑意。

“罢了。”

她低声道,不再追问。转而从袖中取出一本薄薄的、蓝色封皮的线装书册,递给苏闲。

苏闲接过,翻开一看,果然是一本琴学入门指法图录。书中图文并茂,详细描绘了“抹”、“挑”、“勾”、“剔”、“擘”、“托”、“打”、“摘”等基本指法的动作要领、发力方式,以及对应的符号标记。图文清晰,讲解细致,是正正经经的教材。

“今日起,你先熟悉这些基础指法。”霓裳的声音恢复了教学的平静,“看,并且听。”

说完,她不再理会苏闲,径自调整了一下坐姿,双手虚悬于琴弦之上。她没有弹奏那夜在醉梦楼所奏的《惑心引》,而是选了一首苏闲未曾听过的曲子。

指尖落下,第一个音符流泻而出。

琴音清澈,如山间清泉滴落石上,瞬间将周遭桃林的喧嚣都抚平了。紧接着,音符连缀成曲,旋律舒缓平和,如春风拂过初融的湖面,泛起浅浅涟漪;又如月华流淌过静谧的松林,洒下满地清辉。指法并不繁复,但每一个音符都饱满圆润,衔接自然流畅,带着一种抚慰人心的、宁静悠远的意蕴。

苏闲起初还带着审视与戒备,但不知不觉,心神竟被这琴声牵引。

连日来的紧张、被迫囚禁的愤怒、对云芷的担忧、以及对未知前路的迷茫,仿佛都在这平和清澈的琴音中被悄然洗涤、抚平。她甚至忘了去刻意记忆指法,只是沉浸在这份难得的、近乎禅定的宁静之中。

一曲终了,余音袅袅,融入桃林风声,许久方散。

霓裳收回手,抬眼看向苏闲,问道:“听出了什么?”

苏闲从那种沉浸的状态中回过神来,略一沉吟。她不通音律,但方才的感受却是真切的。她看着霓裳,斟酌着词句,一点点描述道:“初闻如清泉涤尘,令人心静。中段似春风过野,温暖和煦,却又带着一丝……物是人非的淡淡怅惘?尾音渐消,归于空寂,仿佛一切悲喜,终究化入这无边的宁静与时光之中。整首曲子,像是在怀念,又像是在……告别?”

她说到最后,有些不确定,因为这意境与她最初感受到的宁静略有矛盾。

霓裳静静地听着,暗金色的眸子里看不出太多波澜,但苏闲敏锐地捕捉到,在她说到“怀念”、“告别”这几个词时,霓裳搭在琴弦上的指尖,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

“不算太差。”霓裳最终给出了一个平淡的评价,没有肯定,也没有否定。“你虽不懂琴,感知倒是敏锐。”她招了招手,“过来。”

苏闲起身,走到霓裳身边。

霓裳将古琴微微转向,手指虚按在琴弦上,开始为她演示刚才曲目中的几个基本指法组合。“看仔细了,手腕需放松,力发于指尖,而非臂膀。‘抹’要轻灵,‘挑’需迅捷,‘勾’要含蓄……”

她的讲解清晰明了,亲自示范,动作优雅精准。苏闲起初看得有些头疼。

她向来不耐烦这些需要大量重复练习的精细技艺,无论是从前还是现在。这一个个枯燥的指法符号和繁琐的动作要领,让她下意识地想逃避。

“我……”她张了张嘴,想找个借口。

霓裳仿佛背后长了眼睛,头也不抬,声音却冷了一度,手中那根乌黑戒尺不知何时已握在了另一只手里,漫不经心般在掌心轻轻敲了敲。

“学不会,出不去。”

她淡淡道,语气里听不出威胁,却比直接的恐吓更令人心头发紧,“每隔三日,我会考校你的进度。若不过关……”她侧过头,暗金色的眸子斜睨了苏闲一眼,那眼神平静无波,却让苏闲没来由地后背一凉,目光不由自主地又落在那把看起来就分量不轻的戒尺上。

她毫不怀疑,这女人真的会用那玩意儿“教导”她。

“……我会‘帮’你记住。”霓裳补完了后半句。

苏闲咬了咬牙,将那点不耐烦强行压了下去。人在屋檐下,灵力还被封着,除了暂时低头,别无他法。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集中精神,盯着霓裳的手指,仔细记下每一个动作细节,甚至在心里默默模拟。

接下来的几日,霓裳果然每日辰时准时到来,带来清淡的饮食,督促苏闲换上衣衫,然后便在桃林深处的青石台开始教学。

教学的内容循序渐进,从最基本的单音指法,到简单的音阶练习,再到将指法融入一些极其短小、旋律简单的古调中进行巩固。

霓裳是个严苛的老师,要求极其精准,对苏闲手腕的弧度、指尖触碰琴弦的角度、力道的轻重缓急,都吹毛求疵。稍有偏差,那柄乌黑的戒尺便会毫不留情地点在她的手腕、手背上。力道控制得极好,不会真的伤筋动骨,但那种瞬间的、尖锐的疼痛和随之而来的麻痹感,足以让她立刻警醒,纠正错误。

苏闲起初苦不堪言,她何曾受过这种体罚式的教导?但她也的确天赋极高。这天赋并非体现在对音律天生的热爱或敏感上,而是她拥有强大的精神力、超凡的记忆力、以及对身体精微控制的能力——这些都是高阶修行者必备的素质。一旦她摒弃了最初的抵触,真正沉下心来学习,进步的速度便快得惊人。

不过三四日的光景,那些基础的指法她已能流畅准确地完成,霓裳教授的那几首简单古调,她也能磕磕绊绊地弹奏下来,虽然离“悦耳”还有距离,但至少音准和节奏已无大错。

霓裳看着她在琴弦上逐渐熟练起来的手指,眼中偶尔会闪过一丝极复杂的情绪,似是欣慰,又似是某种更深沉的怅然与追忆。但她从不多言,只是日复一日地,将那些枯燥的、基础的、属于琴道的东西,一点点灌注给苏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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