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在前往莉莉家的路上，卡缇忽然抛出来一个问题，格雷转过头，表情仿佛是听见了孩童的梦呓。

“军部，顾名思义当然是为了应对战争。”

“战争？和谁？魔族都被封印在迷宫里，人类难道不应该团结友爱吗？”

对上少女那双天真无邪的蓝瞳，格雷感觉自己的良心像是被某种东西狠狠刺了一下，于是他下意识移开了视线。

他该如何开口呢？告诉她，其实在联军与魔族签署和平条约后才过去了不到二十年，战火就在卡拉大陆重燃了。

那个在对抗魔族时牢不可破的多族联盟，在失去共同敌人的二十年间便土崩瓦解。

人类以风卷残云之势占据了大陆绝大部分宜居区域后，贪婪与傲慢便从骨髓里钻了出来。因为地域、语言和利益的隔阂，本就不是铁板一块的人类迅速分裂成了多个国家。

为首的便是公国所在的“贵族联合”，掌握着压倒性的战力，傲慢地定义着文明。

而南方沙漠中神秘的汗国、西侧海边的海神信徒部族……不论信仰、肤色，只要不臣服于贵族联合，就只有两个下场：正在被征服，或者已经被征服。

和平？那种东西在人类历史上只有和魔族的停战协议之后持续了脆弱的二十年。

“团结友爱……”格雷苦笑了一声，声音低沉，“卡缇小姐，真的相信那种东西吗？”

“嗯呢，因为我们黑鸦小队就是团结友爱的典范呀。”

看着格雷无奈低眉的样子，卡缇伸手戳了戳他的脸颊，脸上温暖的笑意让格雷很难继续去联想那些文明的阴暗面。

他伸手想抓住少女的手指，她却轻笑一声躲开了。

“如果是卡缇小姐的话，那我的确相信黑鸦小队能变成那样呢。”

“格雷先生，我有点好奇，你以前的队伍难道气氛很严肃吗？”

卡缇像是想到了什么，有些好奇地看着他。

格雷挠了挠眉毛，叹了口气，这妮子对黎明之剑的好奇真是矢志不渝。

不过说来也奇怪，黎明之剑虽然已经解散，但再怎么说也是曾经纳维尔公国勇者队伍里最耀眼的明星之一，不说是家喻户晓，也称得上赫赫有名了。

而在之前声称过自己对勇者的冒险无比感兴趣的卡缇，居然连黎明之剑的成员组成都不了解吗？要知道他们以前可是被称为“组队教科书”的队伍啊。

看着青年那双铁灰色的眸子直勾勾地望着自己，卡缇有些心虚地吞了吞口水。

怎，怎么了？刚刚那个问题难道暴露了什么吗？

少女丝毫没有意识到自己刚刚犯下了一个对公国的本地勇者来说堪称常识性的错误。

但也是因为她甚至不知道自己犯了错误，所以蓝瞳中依旧反射着清澈无知的光，这才让格雷产生了是自己想多了的错觉。

“也算不上严肃吧，只是大部分人对待迷宫都很认真而已。”

迷宫前会议、探索后复盘……这些对格雷而言已经有些遥远的事项，随着回忆再次浮现在他眼前。

“呜呣，能看出来呢，格雷先生上次对待‘幽灵船的迷宫’也相当认真呢。”

格雷想反驳说那不一样，毕竟那既是卡缇的出道战，也是因为她一个E级牧师在星辉级的迷宫里实在是太过危险。

但她仿佛能读自己的心，提前把手指贴上了他的嘴唇。

“把自己的洄转晶石挂在队长身上的家伙不许反驳哦。”

“…卡缇小姐居然注意到了吗？”

格雷犹豫了一下，没有嘴硬着反驳，不过他在心里对卡缇的惊讶又多了几分。

“哼哼~我可是队长，队员的小动作怎么可能瞒过我的眼睛呢？”

“真厉害啊，完全不像初出茅庐的E级牧师。”

——不对！

卡缇还没结束的自吹自擂有些唐突地中断，原本微微嚣张起来的气焰瞬间被一盆水浇灭。

“……其实，其实是当时从迷宫返回之后，莉莉姐姐帮我整理装备的时候跟我说的。”她赶紧胡诌出一个不存在的情节，把格雷的注意力转回到失踪的柜员小姐身上。

听到莉莉的名字，格雷抬起头，两人现在刚好走到了城南的聚居区。

诺克斯城不大，普通人绕着走一圈大概也只需要半天，格雷为了赶路更是花钱招了马车，车夫一路载着他们从城东的开拓公约协会分部赶到聚居区入口处。

而两人还没来得及拿出从协会里莉莉朋友那要来的个人信息表对照着开始找她的住址，格雷就已经听见了一些不属于这里的声响。

咔擦，咔擦。

这是军用炼金器械没来得及用润滑油时齿轮相互倾轧的哀鸣。

嘶——呼——

这是那些接受过改造手术的龙骑士们身上维生装置呼吸的声响。

格雷内心一沉，自己刚刚还想着最好别让卡缇这么快就接触到公国乃至整个贵族联合的暗面，暗面的冲突这就赶到脸上来了。

“前面大家聚在那里的位置，好像就是莉莉姐姐住的地方欸，我们快去看看吧？”

面对少女的催促，他没有急着答应，而是深吸口气，调了调腰间刀柄的位置。

不管是手持制式装备、喜欢以量取胜的军部士兵，还是被教会泡在药水罐里用手术和魔法变成战争兵器的龙骑士，都不是什么善茬。

如果卡缇真的代表着像团结与友爱这样的，在如今已经相当稀缺的品质，那么自己就必须成为她身边的利刃，将那些从黑暗中伸出的污秽邪祟尽数斩除。

“嗯，我们走。”

……

卡缇跟在自家战士的身后，挤过嘈杂的围观人群，终于见到了大家到底在围观什么。

莉莉的家门前正站着两个持械卫兵，如临大敌地看着离他们只有几米远的一个…额，一个看起来很奇怪的，机械人？

她一时间想不出一个适合的称呼给眼前这东西，它的下半身并非双腿，而是一个连接着四条金属节肢的机械底盘，像是一只巨大的钢铁蜘蛛。

而在这底盘之上，嫁接着半截人类的躯干。

那具躯体被厚重的附魔板甲包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张戴着呼吸面罩的脸，无数根管子插在他的后脑和脊椎上，连接着背后的蒸汽引擎。

“格雷先生，这是……？”

“这是龙骑士。”面对在背后扯了扯自己袖口的卡缇，格雷压低了自己的声音，“教会引以为傲的杰作——用重伤濒死的狂信徒身体，通过禁忌的炼金术改造而成的战争兵器。”

“欸？我还以为之前大教堂里那些圣骑士和审判官就算是教会的战士了。”

面对少女的惊讶，格雷有些无奈地叹了口气。

按理来说，圣骑士的存在是合理的，因为要保护教会的安全，审判官的存在也是勉强能说得过去的，毕竟也有些不相信女神的异端整天想着搞事情。

但龙骑士……格雷实在是想不到给这些半人半机械的存在正名的理由，总不能说是教会因为和军部看不顺眼，所以也养了一支足以和集团军匹敌的私兵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