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万雪记得。

若要清晰追溯起自己初次知晓苏雨晴那个小铁盒内秘密的时刻,大抵要回溯到近两年前,一段彼时空气里尚且弥漫着新鲜油漆与尘土气息的旧日时光。

那时,刚刚摆脱父母羽翼凭借经纪人实习期微薄薪资咬牙独立的苏雨晴,终于从逼仄的合租公寓搬出,租下了这间尚未被她未来沉重房贷所束缚的略显空旷却充满希望的小屋。

搬家之日,阳光透过尚未挂上窗帘的玻璃窗,在光秃秃的地板上投下明晃晃的、晃动着微尘的光斑。

“到了哦。”

苏雨晴的声音带着显而易见的疲惫,却又盛着满满的几乎要溢出来的雀跃。

她小心翼翼地将手中那个装着“馒头”的航空箱放在门口,蹲下身,视线与箱中那双警惕的淡红色猫眼平齐,指尖轻叩箱门,语气是前所未有的温柔与郑重:

“要是不出意外的话,这里以后就是我们的新家啦,馒头。”

箱门打开,银白色的小小身影迟疑地探出脑袋,粉嫩的鼻翼翕动,谨慎地嗅闻着陌生空气里的每一丝气味。

苏雨晴忍不住伸出手,指尖尚未触及那看上去就异常柔软的绒毛——

“哈——!!!”

但一声充满警告意味的低吼,却伴着一记虽然收着爪子却力道不满的“猫猫拳”,精准地拍开了她“图谋不轨”的手。

“诶~?”苏雨晴悻悻地缩回手,脸上却不见丝毫气馁,反而漾开一个更大、更明亮的笑容,仿佛对方的抗拒只是某种可爱的心照不宣的游戏。

“就算到了新家也还是不让人摸吗?不过没关系——” 她自顾自地点头,语气笃定得像在宣布宇宙真理。

“主人我是知道的,馒头你心里肯定还是爱着我的啦。只是害羞,对不对?”

蜷缩在箱角的白万雪(那时的“馒头”)闻言,几不可察地翻了个白眼,如果能被看见的话。

她扭过头,用后脑勺对着这个显然兴奋过度的两脚兽,内心无声咆哮:

呕……这个白痴两脚兽,聒噪又自恋!有这废话的功夫,还不赶快去给本喵布置御用猫窝再供奉罐头小鱼干?!

“呃……快递公司送过来的盒子,好像——”

苏雨晴环顾四周,看着几乎堆满半个客厅大小不一的瓦楞纸箱,挠了挠头,声音里透出一丝面对庞杂工程的头疼,但很快又被兴致勃勃取代。

“真的有好多好多呢。”

她拍了拍手,像是给自己打气,目光最终落在一个印着猫爪图案的箱子上,笑容重新变得灿烂。

“算啦算啦,万事开头难,就先从我们馒头大小姐的新猫窝开始布置吧~”

哼。

将小脑袋埋在前爪间的白万雪,耳朵几不可察地动了动。

这还差不多。

她在心里轻哼一声,尾巴尖几不可察地翘起一个微小的弧度。

算你这个两脚兽还有点眼力见,知道本喵的舒适才是头等大事。

新窝是柔软的绒面,带着阳光晒过的蓬松暖意,旁边散落着几样她熟悉的小玩具——

那个被她咬得边缘起毛的薄荷鱼、以及会发出窸窣响声的毛线老鼠之类的。

白万雪慢条斯理地踱进去,挑剔地踩了踩,转了几个圈,最终才纡尊降贵般蜷缩下来,有一搭没一搭地用爪子拨弄着玩具,琉璃般的淡蓝色眼眸半眯着,打量着两脚兽在杂乱纸箱间忙碌穿梭的身影。

时间的流逝在猫咪的感知里是模糊而粘稠的。

不知过了多久,又或许只是几次惬意的浅眠,或许只是玩具老鼠被拍打到墙角又捡回的几个来回——

“呜……呜……”

一阵极其压抑的细微抽泣声,如同被厚布捂住又顽强钻出的水滴,断断续续地,从客厅尽头那扇半掩着的房门缝隙里,漏了出来。

白万雪的耳朵倏地立起,精准地转向声源方向。

她记得,那个两脚兽刚才抱着几个沉重的箱子进了那个房间,说是要收拾自己的“寝殿”。

玩具从爪间滚落,她抬起头,淡红色的眼眸里闪过一丝清晰的困惑与……被打扰的不悦。

喵……?

她在心里发出疑问的轻哼。

不就是收拾个房间,归置些破烂吗?这有什么好哭的?是笨手笨脚撞到脚趾了,还是又被纸箱边缘划破了手?真是麻烦又脆弱的生物。

然而,那压抑的啜泣声并未停止,反而像细密的蛛网,悄然缠绕过来,带着一种与这崭新“领地”格格不入的湿漉漉的悲伤气息。

白万雪停下了所有动作,安静地蹲坐在猫窝边缘,银白色的尾巴在身后缓缓扫动。

最终,那尾巴尖不太耐烦地却又带着某种认命般的弧度,轻轻拍打了一下绒面。

麻烦。

她站起身,轻盈地跃出猫窝,肉垫踩在光洁的地板上,没有发出丝毫声响。

身为一只衣食无忧且备受“供奉”(尽管她绝不承认)的尊贵家猫,偶尔纡尊降贵地去“临幸”一下情绪低落的仆从,大概……也是宠物职责中微不足道的一环吧?

至少,能够让这个吵嚷的家伙安静下来,别再去打扰本喵的清静。

抱着如此“功利”且“高傲”的想法,白万雪悄无声息地溜到了那扇虚掩的房门前,灵巧地用头顶开一条更宽的缝隙,闪身而入。

房间比客厅更乱。

未拆的箱子,散落的杂物,空气里弥漫着旧报纸和灰尘的味道。

苏雨晴背对着门口,坐在尚未铺上床单的光秃床垫边缘,肩膀微微耸动。

午后的阳光从她侧面的窗户斜射进来,将她笼罩在一层朦胧的光晕里,却让那单薄的背影显得更加孤寂。

“苏…苏雨晴,你、你要坚强……”

“苏雨…晴,忘…忘了她……”

她似乎在对着虚空喃喃自语,声音哽咽含糊,带着浓重的鼻音,断断续续,像坏掉的磁带。

一只手抬起,用力抹过脸颊。

白万雪习惯性地跃上床头的矮柜,这个高度能让她俯瞰整个房间,也能让她更轻易地引起两脚兽的注意——

通常是用一记精准的“头槌”或者用尾巴扫过她的脸。

然而,就在她准备实施“安慰”(实为打断)行动时,苏雨晴身边一个敞开着的颜色暗沉的小铁盒,却牢牢抓住了她的视线。

那铁盒很旧了,边角有些磨损掉漆,露出底下暗红的锈迹。

在周围一堆崭新的搬家纸箱中,它显得格格不入,却又散发着一种奇异的引人探究的磁场。

而此刻,盒盖被随意地放在一边,里面似乎装着一些纸张,边角微微卷曲泛黄。

那种猫咪与生俱来的浓烈到无法抑制的好奇心,瞬间被点燃了。

什么哭泣的两脚兽,什么安慰职责,暂且被抛到了脑后。

那铁盒像一块拥有魔力的磁石,吸引着白万雪的全部注意力。

她轻盈无声地凑近,淡红色的猫眼在昏暗的光线下微微收缩,调整焦距。小爪子带着猫咪特有的谨慎和试探,轻轻搭在铁盒边缘。

盒子里是两样东西:一本巴掌大小、封面印着幼稚卡通图案的笔记本,以及一个淡蓝色的、折叠起来的信封。

爪尖极其小心地钩住了笔记本的边缘。

纸张很轻,带着陈年的干涩气息。

她用了点巧劲,将本子“拨”得更开些。人类工整又略显稚嫩的字迹映入眼帘。

那些笔画对猫的眼睛而言有些过于复杂密集,但奇妙的是,当她专注凝视时,那些符号似乎自动排列组合,传递出她能理解的信息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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