吊环在头顶一排晃。
我抓着中间那一个，手心还有一点汗。
澪站在我旁边。
背挺得比吊环还直。
她今天表情看起来……和平常差不多。
只是“差不多”这三个字，本身就让人有点在意。
“你今天是不是有点不开心？”
刚才我在车上问过了。
她说只是困。
困的话，一般会揉眼睛，会打哈欠。
澪现在没有。
她只是偶尔眨一下眼，视线一直落在窗外那块灰灰的反光上。
电车进站。
门一开，我们一起被往外挤。
我差点踩到前面人的鞋。
澪轻轻扯了一下我的书包带，把我往里拽了一点。
“注意脚。”
她小声说。
“好。”
我乖乖回答。
周末的路跟平常早上的路不太一样。
校门口没有一长串穿制服的人。
只有零零碎碎几个人。
有人穿着社团的运动服，有人背着乐器盒，还有几个是我们学生会的人。
天气比看起来热一点。
太阳从校门牌子后面蹦出来，直直照在地上。
“哇，好空。”
我站在操场边上转了一圈。
声音自然就放大了。
“感觉学校像被我们包场了。”
“你小声点。”
澪提醒我。
“别人会当你是幽灵。”
“那也没关系啊。”
我晃晃手里的文件夹。
“吉祥物幽灵。”
她看了我一眼。
嘴角很轻地动了一下。
好像在忍笑，又硬是压回去。
学生会室在走廊尽头。
周末的教学楼里回声特别明显。
我跑两步，脚步声都比平时响。
“日和。”
她喊我一声。
我立刻减速。
“知道了知道了。”
会长当然不在。
桌子上已经先有人把昨天的资料放好，连小纸条都写好了：
“今天也拜托你们！我在补习班支援你们！”
后面是一个乱七八糟的小人。
我拿起来看一眼，又放回原位。
水无月更纱（水無月 さら）已经在里面了。
她穿着便服上衣，外面随便套了件校服外套。
拉链没拉到上面。
一只袖子卷起来，一只放着。
像刚从别的地方借了半套制服来配。
“你们来了。”
她抬头，看我们一眼。
桌上摊着今天用的地图。
“社团那边已经有人去了，你们这边先确认动线。”
“是！”
我下意识立正。
声音比要的还大一点。
“……不用敬礼。”
她被我逗笑。
“今天只是周六。”
澪走过去，把自己带来的那叠文件放下。
“这是风纪这边的场地注意事项。”她说。
声音很正常。
“危险区域我先画了一遍。”
“辛苦。”
更纱看了一眼。
“等一下一起去现场看吧。”
我们三个人对着那张地图看。
圆圈、箭头、叉叉。
纸上已经被画满。
“这里是帐篷区。”
更纱用笔点了一下。
“这里是商店街赞助的摊位，饮料、食物在这边。然后——”
她往旁边画了个圈。
“这里是抽奖和舞台。”
“那风纪从哪边绕比较好？”
澪问。
“你说。”
更纱把笔递给她。
“你最熟。”
澪接过笔。
低头想了一下，在纸上画了一条线。
“从校门口绕到运动场外面，再从帐篷后面过去比较好。”
她说。
“这样可以顺便看人有没有往草地里面乱走。”
“草地那边很危险吗？”
我插嘴。
“容易踩到狗屎吗？”
两个人一起看了我一眼。
“……我认真在问的啦。”
我举手发誓。
“草里面有石头、洞。”
澪解释。
“还有电线。”
“哦。”
我乖乖点头。
“那我也不过去。”
更纱笑了一下。
“那今天就照藤原画的线走一遍。”
她说。
“商店街那边约的是下午两点半。我们先自己确认一遍，免得到时候被问住。”
“好——”
我点头。
澪轻轻“嗯”了一声。
我看着两人的侧脸。
一个认真画线。
一个撑在桌边看。
光从窗户斜斜照进来。
纸边发白。
那一瞬间，好像只有我们三个人在做一件超级重要的事情。
其他课本、模拟考、电视里的新闻，全部都被关在外面。
这种感觉挺好。
也让我有一点心虚。
好像不该觉得“只有我们三个就好”。
⸻
操场的风更大一点。
草的味道比平常重。
没有太多学生在跑，只有远处的棒球队在练习。
球拍打中球的声音一下一下传过来。
我们拿着地图，从校门口开始走。
更纱走在最前面。
肩膀放得很轻松。
不时停下来，看地面，看墙，看水沟盖。
澪走在她旁边，时不时低头记东西。
我抱着地图，跟在后面半步的位置。
“这里如果搭帐篷，会不会挡到紧急通道？”
更纱停在一块砖前面。
问澪。
“不会。”
澪低头看了一眼。
“车子从另一边进。”
“那你可以在表上标一下。”
“好。”
他们两个对话的节奏很自然。
一句一句接得刚好。
我偶尔插一句，节奏就会乱掉。
“我们是不是……也该考虑一下厕所动线？”
我举手。
“大家喝了饮料一定会想上厕所。”
更纱“噗”地笑了一声。
澪咳了一下。
“……也不是不重要。”
更纱说。
“藤原？”
“这里到女生厕所最近。”
澪在地图上画了一条线。
“男生那边……可以写在看板上。”
“那就这样。”
更纱点头。
“桐生，你负责想一个不会被人拿来乱讲的厕所标语。”
“欸？为什么是我。”
“吉祥物的工作。”
她说。
“‘欢迎光临’那一类你不是很擅长。”
“我不要写欢迎光临厕所啦——”
我抗议。
他们两个都笑了一下。
风刮过来。
一张小的便条纸被吹离地图，飞了一点距离。
我赶紧跑过去捡。
纸上只写了几行时间和一个店名。
我认得那家店。
就是那天请我们喝饮料那家。
纸被我捏在手里，边缘有点皱。
我把它折好，塞回更纱的记事本里。
她随手接过去，没有看，只说了句：“谢谢。”
指尖碰到我手背。
很轻的一下。
我却感觉像有人在那儿点了一下记号笔。
⸻
两点半的时候，商店街那边的人如约出现。
这次只有一个——昨天的那位大叔。
他换了件衣服，看起来更像来散步的。
“今天就我一个代表啦。”
他笑着挥手。
“周末大家都忙。”
“辛苦。”
更纱向他鞠躬。
“这边请。”
我们带他沿着刚刚走过的路线走一圈。
他一边走一边点头。
“嗯，这里不错。”
“这里阴影多一点，会比较凉。”
“那个水龙头能用吗？”
他问的跟我们刚刚问的差不多。
只是角度不一样。
日头一点一点偏。
影子拉长。
我走在他们旁边，扶着那张小地图。
大叔讲着讲着，又提到照片的事。
“昨天那个标题吓我一跳。”
他说。
“不过现在这年代，都这样啦。”
“真的很对不起。”
我又下意识道歉。
“没有经过您许可就拍店门口。”
“没关系没关系。”
他摆手。
“刚好帮我们店宣传。”
说着，他看向更纱。
“不过你们副会长很有人缘欸。”
“是店里大家人都好。”
更纱淡淡回应。
“那些孩子们才会喜欢。”
她说的“那些孩子们”，听起来像跟她自己没什么关系。
“哪有。”
大叔笑。
“明明就是因为有人来我们店里，看起来很闪。”
他用手在空中比了一下。
“大家才会想拍。”
“闪……”
我小声重复。
这个词有一点刺眼。
更纱没有接。
她只是把话题再一次往帐篷那边扯回去。
“这边位置可以吗？”
她问。
“不会太远。”
大叔顺势回到正题。
我们继续一圈一圈绕。
巡场结束，时间已经过了三点半。
大叔说今天就到这。
走之前，他从袋子里拿出两张饮料券。
“这个给你们。”
他说。
“刚刚看你们晒得满头大汗。”
“欸，这样不太好吧。”
我双手连忙往后缩。
“学、学校又不是来赚钱的。”
“这个不是给学校，是给你们。”
他坚持。
“一个副会长，一个……”
他看了我一眼。
“学生会的吉祥物小姐。”
“我也有？”
我指指自己。
“当然。”
他笑。
“昨天的‘可爱后辈’。”
我脸一下子热上去。
耳朵也热。
“那个真的只是标题……”
“我知道。”
他说。
“不过写得挺好的。”
他把券塞到我手里。
“有机会再来玩。”
更纱接过自己的那一张。
“谢谢。”
她很客气。
“文化祭当天也请多多关照。”
“彼此彼此。”
大叔摆摆手，走向校门口。
背影很快被阳光吞进外面那条路。
我低头看手里那张饮料券。
小小一张，上面印着那家店的 logo，还有“任意一杯免费”的字。
纸有一点粗糙。
只是普通的小东西。
我却不太知道该怎么办。
“你喜欢吗？”
更纱问。
“喜欢是喜欢啦。”
我说。
“只是两张的话……该怎么用才好。”
“普通地用就好。”
她说。
“饮料券就是饮料券。”
“也是。”
我吸一口气。
手指在那张纸的边缘来回摩挲。
澪站在一点远的位置。
刚刚在大叔面前，她一直负责记东西，几乎没有插话。
现在她把笔记本合上，站在阴影里。
表情看起来无法被归类。
不是生气，也不是高兴。
更像是……停在某种“不知道要排什么”的状态。
“学姐。”
我小声叫。
“嗯？”
“那……以后我们去店里的时候，可以用这张吗？”
我举起自己的饮料券。
“谁是‘我们’？”
她问。
语气没有特别。
只是单纯在确认。
“就……大家。”
我说。
“学生会的大家。”
我多加了两个字。
“还有风纪。”
更纱看了澪一眼。
“只两张。”
她说。
“大家的话，不够。”
“那就……代表制？”
我胡乱想一个说法出来。
“上次是我去确认帐篷，所以拿到一张。下次轮到别人。”
“代表去喝饮料？”
她笑出声。
“好像某种奇怪的比赛。”
“那……那就，当作我们的秘密资金好了。”
我更乱。
“等哪天大家都超累，快死了的时候，再拿出来救命。”
她看着我。
那一瞬间，有很短的一段沉默。
风从操场那边吹过来，吹动她外套的下摆。
“你想怎样就怎样。”
她最后这么说。
语气反而轻了。
“是你拿到的。”
“欸？那学姐的那张呢？”
“我的？”
她把那张票夹进记事本。
“以后说不定会有别的后辈需要救命。”
她说。
“先留着。”
我不知道该怎么接这句。
嘴巴动了一下，没发出声音。
澪走过来。
“今天的路线差不多确认了。”
她说。
“我去把整理好的版本发给你们。”
她对更纱说。
“谢谢。”
更纱点头。
“那学生会这边的会议我晚点再打讯息。”
“好。”
澪应了一声。
看向我。
“你呢？”
“我？”
我晃晃手里的饮料券。
“我要先去把这张藏好。”
她眨了一下眼。
像是有点惊讶，又像是在消化前面那些大人的话。
“别弄丢。”
她只说了这一句。
从学校走到车站的路，比早上的时候更热。
太阳往另外一边偏。
影子往前拉。
我们三个人走在同一条路上。
更纱走在最外侧，靠近车道。
澪走中间。
我走靠墙那边。
“学姐。”
我突然开口。
“嗯？”
“昨天你说那个‘大家一起吃饭’的事……”
我鼓起勇气提。
“你还记得吗？”
“当然。”
她说。
“日和你这么在意。”
“才没有。”
我小声反驳。
“只是想确认一下。”
“现在确认太早。”
她看着前方。
“等文化祭结束，你们还有力气再说。”
“那……到时候，可以算上澪吗？”
我侧头看澪。
她明显愣了一下。
“我？”
“对啊。”
我赶紧说。
“如果是因为预算的话，我可以少点点。”
更纱笑出声。
“这是什么奇怪的让步。”
“我只是觉得——”
我抓着包带。
“如果只有我去，好像有点……奇怪。”
他说不出“对不起”。
“我明白。”
更纱说。
她看了澪一眼。
“藤原，如果到时候你还有空，就一起吧。”
“……看情况。”
澪照旧是那句。
但这次，她又加了一句：
“如果日和真的想去。”
她说完，看向别处。
耳朵有一点红。
我突然有点想哭。
又觉得自己太夸张。
只好把头仰得高一点。
这样眼睛就不会那么湿。
到车站口，更纱挥挥手。
“那我先走了。”
她说。
“谢谢你们今天。”
“是我们要谢学姐。”
我说。
“你假日还跑来学校。”
“习惯了。”
她说。
“高三啊。”
她朝校舍的方向看了一眼。
“再忙一点也就这两年。”
澪站在一旁。
没有说话。
只是跟着我们一起挥手。
电车来之前，站台上风比校门口凉一点。
我把饮料券从口袋里掏出来，小心地展开看。
那几个字还是那样普通。
只是变得很重。
纸被我握得有一点皱。
我又把它抚平。
“你真的要藏起来？”
澪在旁边问。
“嗯。”
“藏在哪里？”
“秘密。”
我把纸折成很小一块。
“等我们快累死的时候，我再拿出来。”
她看着我。
像是想说什么。
最后只是伸手，在我头上拍了一下。
力道很轻。
“那你别先把自己累死。”
她说。
“我还指望你帮忙写厕所标语。”
“喂——你还记得这个。”
我笑。
风从电车进站前那一刻吹过来。
把她的头发往后吹一点。
也把我刚刚那点乱七八糟的情绪吹散了一些。
只是等晚上躺在床上，把房间的灯关掉的时候，那张小小的饮料券在脑子里又展开了一遍。
纸的触感、印刷的字、店的名字。
还有那句“以后说不定会有别的后辈需要救命”。
隔壁的位置有人翻身。
被子皱了一点。
手习惯性地伸到我这边来，搭在我的腰上。
我伸出另一只手，在黑暗里比了一个小小的动作。
像是把什么东西藏进胸口最里面。
那只是空气。
是不是饮料券，其实已经分不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