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因为谁起得晚。

是因为没有“必须赶上那班车”的压力。

我醒得还是很早。

眼睛睁开的一瞬间，先确认天亮没亮。

窗帘缝里透进来的光是淡的，不刺。

然后才确认旁边的人还在不在。

日和蜷在被子里，背对着我，脚踝露在外面一点。

她睡觉的时候脚总爱往外跑。

像是被子里太热，她自己也懒得调整。

我盯着她那截脚踝看了两秒，伸手把被子往下压一点，盖住她的脚。

手指碰到她的皮肤，还是温的。

她没醒。

只是鼻音很轻地哼了一下，像在抱怨。

我把手收回来，躺回去。

今天没有风纪值勤。

没有学生会早会。

理论上是自由日。

实际上——文化祭还有两周。

每个“自由日”都被拆成零碎的小任务。

我翻身下床，尽量不让床板响。

洗漱的时候，水声在盥洗台里回荡。

镜子里的我看起来和平常差不多。

只是眼下的阴影比昨天深一点。

厨房那边有动静。

妈妈已经起来了。

她站在灶台边切菜，围裙的带子在背后打了个结。

“早啊，澪。”

“早上好。”

我把杯子放进水槽。

“你今天也这么早。”

“习惯了。”

她笑。

“周末也不能睡懒觉，得去早市看看有没有便宜的菜。”

她说“便宜”两个字时，语气很轻，却很确定。

爸爸坐在餐桌边翻报纸。

报纸展开的声音很大。

看见我，他把眼镜往上推了一下。

“文化祭的事情还忙吗？”

“嗯。”

我点头。

“不太能停。”

“辛苦。”

他把报纸折小一点。

“日和呢？还没醒？”

我往走廊看了一眼。

“应该快了。”

说完这句，房间里又安静下来。

锅里煮着味噌汤，咕嘟咕嘟地响。

热气把窗玻璃蒙出一层雾。

日和终于从房间里出来。

拖着步子，头发乱到像被揉过。

T 恤领子歪，袖子卷到一边。

她站在门口发呆两秒，像是在确认自己在哪。

“早——”

她打了一个很长的哈欠，声音最后被她自己吞掉。

“早饭在这里。”

妈妈把吐司推过去。

日和坐下的时候脚是光着的。

脚趾踩在椅子脚旁边，慢慢挪，像在找一个舒服的位置。

“你又不穿拖鞋。”

我说。

“家里又不冷。”

她含糊地回。

“而且我穿拖鞋会走得很吵。”

“你不穿也很吵。”

爸爸笑了一声。

“你起床那一段路，像拖着一只箱子。”

“那是我的错吗！”

日和抗议。

“地板自己会响啊。”

她拿起吐司，咬了一口。

草莓酱沾到嘴角。

我把纸巾递过去。

她接过来，用力擦了两下，反而把那一块抹得更红。

我没忍住伸手，替她把嘴角那一点擦干净。

指尖碰到她唇边的一瞬，她愣了一下。

眼睛眨了两次。

“谢谢……”

她小声说。

声音比刚才的哈欠要清醒得多。

我把手收回。

热从指尖一路往上爬。

我低头喝汤，假装自己只是嫌她脏。

爸爸把报纸放下。

“对了，商店街那边今天不是说要来学校确认场地吗？”

他说得像随口问。

“你们学生会是不是又要去一趟？”

“今天是确认摊位动线。”

我回答。

“下午我会去一趟。”

“日和也去？”

妈妈问。

“去啊。”

日和嘴里含着吐司点头。

“我负责带路。”

她把“带路”两个字说得很自豪，好像是领导工作。

“你负责迷路吧。”

我说。

“喂——”

她瞪我一眼，瞪完又笑。

“反正有澪在嘛。”

我不说话。

把勺子在碗里转了一圈。

汤面上的葱花跟着转。

“对了。”

日和像想起什么似的。

“学姐昨天有发消息。”

她说得很自然，像在说“天气预报说今天会热”。

我的手停了一下。

只是半秒。

我把勺子放回碗边。

“发什么。”

“就……问我们今天几点到学校。”

她说。

“她说她也会去看看。”

她把“也”说得很轻。

像是怕这个字太大声。

妈妈“哦”了一声。

“副会长真负责。”

爸爸点头。

“人家都快毕业了，还这么管事。”

他们说完就转去聊别的。

聊早市、聊电费、聊今天要不要顺路去超市。

日和吃吐司的速度明显变慢了。

她盯着盘子里的吐司边，慢慢掰下一小块，小块小块吃。

像在拖时间。

我看着她的手。

指腹上有一点干燥的白。

她最近总是剪纸、贴胶带，手指被纸边蹭得发毛。

她自己不在意，照样用那双手拿吐司，拿笔，拿手机。

“你等一下记得涂护手霜。”

我说。

“欸？”

她抬头。

“你又要管我了？”

“你手都起皮了。”

“哦……那等一下你帮我涂。”

她笑得理所当然。

说完才意识到这句话有点暧昧，赶紧补一句：

“开玩笑的啦。”

我没有接。

把视线挪回碗里。

汤已经喝完了。

碗底剩一点渣。

妈妈收拾桌子的时候，日和把手机拿出来。

屏幕亮着，她手指滑了两下。

像是在回消息。

她把手机按回桌面，又拿起来，又按回去。

反反复复。

我装作没看见。

但她的手机亮了一下。

屏幕上跳出一行字。

我只扫到两个词。

“下午”“一起”。

剩下的被她的手掌盖住。

我把碗拿去水槽冲洗。

水声盖过客厅的电视声。

也盖过心里那一点不舒服。

她回房间换衣服。

从门缝里传出翻箱倒柜的声音。

她大概在纠结穿哪件 T 恤。

平常她不会纠结。

今天却纠结。

我把衣架上的校服外套整理好。

顺手把她昨天乱丢的袜子捡起来，丢进洗衣篮。

她的袜子脚尖那一块又薄了一点。

大拇趾的位置快磨破了。

她走出来的时候，换成了比较新的那件白 T。

印着一个很幼稚的卡通图案。

短裤也换成不那么皱的那条。

头发扎起来，露出耳朵。

“怎么样？”

她转了一圈。

“会不会太幼稚？”

“你本来就幼稚。”

我说。

她鼓起脸。

“你就不能说点好听的。”

“很适合你。”

我补一句。

她的脸一下子舒展开，笑得很亮。

“真的？”

“嗯。”

我移开视线。

“走了。”

出门的时候，天空很蓝。

太阳已经有点热。

路边的树叶发亮。

走到车站，电车很拥挤。

周末的人群比平日乱。

有人拖着行李箱，有人抱着大包。

日和站在我前面，抓着吊环。

她的手掌还是那样干净，没有多余的饰品。

手机挂坠在她指间晃。

她低头看手机。

屏幕亮了又暗。

亮了又暗。

我盯着她的背影。

她肩膀的线条在白 T 下很清楚。

胸口那一块布料被呼吸顶起来又落下去。

动作很轻。

我不该去看。

却又忍不住。

“澪。”

她忽然回头。

“嗯？”

“你今天是不是有点……不开心？”

她问得很小心。

像怕踩到什么。

我张了张嘴。

想说“没有”。

舌尖却卡住。

“我只是……有点困。”

我最后说。

这不算谎。

只是没说完。

“那到了学校我给你买咖啡。”

她立刻说。

“你喜欢那个苦苦的。”

“你又喝不完。”

“我可以努力。”

她笑。

笑得太轻松。

电车进站。

门开的时候，人群推着我们往里挤。

她的手被挤得贴到我手背上。

热一瞬间传过来。

我没躲。

也没握。

只是不动声色地把手指蜷了一下。

像把什么东西藏进掌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