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慢慢走到部室的旧沙发边坐下，脑子里有点空。
原本，她愿意牺牲自己来帮林逸，更多是出于一种冲动，那冲动来源于一段她不愿回想，却刻在骨子里的过去。
这种为拯救他人而甘愿飞蛾扑火的无力感，与她父亲当年的选择何其相似……
她的父亲，原本是个还算可以的商人，尽管在家族里他的才能也一般，但是爷爷对他很宠爱，如果没有什么意外，他就算没法继承家族生意，也能维持他们幸福的家。
直到父亲与恶魔做了交易，得到了读心的能力……
生意从此一帆风顺，父亲的手段却日渐冷酷，树敌无数，最终招致反噬。
仇家绑架了母亲，父亲在那一刻才幡然醒悟，用他自己的命，换回了母亲。
从此，恶魔在凌雪心里，就等于毁灭与悲剧。
她厌恶一切与恶魔相关的东西，那份失去至亲的痛楚和无力感，让她对眼前这个看似被恶魔缠上的同学，产生了强烈的、近乎鲁莽的同情。
她不想再看到类似的悲剧上演了……
可现在，冲动退去，稍微冷静一点点后，她只感觉自己真是蠢到家了！
她抱着膝盖，把半张脸埋了进去。
自己刚才到底在说什么啊？可以对自己做任何事？！
如果自己真的被催眠、被控制了，那个叫薇薇的恶魔只会变本加厉地利用林逸吧？
这根本不是拯救，只是白给罢了。
太蠢了，简直是送货上门！
可恶，这一定也是恶魔的错！一定是因为那个恶魔干扰了自己的判断！可恶的恶魔！
她长长地、轻轻地呼出一口气，试图把混乱的思绪理清。
可气息吐出的同时，另一种奇怪的感觉却又不受控制地浮上心头。
她从小被保护得很好，自己也对那些情情爱爱的事情兴趣缺缺，甚至有些排斥。
直到刚才……是她第一次，被男孩子那样用力地、紧密地搂在怀里。
原来男孩子的身体，是那样的啊……
和看上去的清瘦不同，手臂的力道很大，胸膛也比想象中结实。
隔着校服面料传来的体温有点高，熨得她耳根发烫。
还有那种气息，干干净净，带着点阳光晒过的味道，和他本人那种阴郁沉默的气质奇异地混合在一起。
最要命的是被他搂住时，猝不及防撞入眼帘的那张脸。
离得那么近，她能看清他略显凌乱的黑发下，那双总是蒙着一层疲惫的眼睛，眼睫很长，垂下时在眼底投下一小片阴影。
他的鼻梁很挺，嘴唇抿着，没什么血色。
是一种……很安静，甚至有点脆弱的英俊，偏偏又透着一股挥之不去的疏离和厌倦感。
这种长相，恰好每一处都戳中她连自己都没仔细琢磨过的小xp。
当时大脑一片空白，只觉得心口那地方跳得又快又重，像揣了只发疯的兔子，撞得肋骨都在发麻。
身体有点发软，不是害怕，而是一种陌生的、让人晕眩的失重感，好像踩在云里。
现在回想起来，脸颊又开始升温。
她忍不住抬手，用微凉的指尖碰了碰自己的耳垂，果然烫得厉害。
那种感觉……并不坏。
甚至，在不考虑恶魔、契约、牺牲这些沉重的东西的情况下，单纯回想那个拥抱和那张近在咫尺的脸，心里竟然会冒出一点……舍不得结束的念头。
她猛地摇头，把脸更深地埋进膝盖。
不行不行，凌雪，你在想什么啊！
自己这样难道不是比林逸还压抑了吗？怎么能这样？！不行不行！
……
离开了超自然研究部，走在回教室的路上，林逸的心情像一团被猫抓乱的毛线。
他本来都做好了被冷言拒绝甚至暴力驱逐的准备，毕竟凌雪在原作里是出了名的难接近。
但是没想到，她居然……这么痛快答应了？还答应得那么决绝。
这算道德绑架成功了吗？
心里有点不是滋味，好像利用了别人的善良。
还有，刚刚搂住凌雪的感觉，不受控制地在脑海里回放。
会长看起来那么高挑，搂在怀里才发现，其实骨架很小，肩膀单薄。
校服布料挺括，但底下透出的身体却异常柔软，带着一种淡淡的、像初雪融化后松针的清新气息，很好闻。
她的头发蹭在下巴上，有点痒，但也带着一种奇异的香气……
等等！打住！
林逸猛地甩了甩头，试图把这些画面赶出去。
就算人家愿意帮忙，自己也不能在心里这么回味吧？太猥琐了！
而且，严格来说，刚才那一搂，是不是已经算占人家便宜了？
他后知后觉地开始脸红。
长这么大，他连女孩子的手都没正经牵过，只是刚才不知道哪来的胆子，大概是凌雪那句“可以试着去喜欢你”太刺激人，他脑子一热，手就伸出去了。
现在冷却下来，越想越觉得尴尬，脚下步子都有点不自然起来。
指尖残留的触感和温度，明明很轻微，却存在感十足。
“你小子真行啊！我果然没看错你！”
薇薇的声音突然在耳边响起，语气是毫不掩饰的愉快和赞赏，简直像看到自家养的盆栽突然开了朵奇葩。
林逸觉得奇怪，脚步顿了顿。
正常情况下，自己最后关头悬崖勒马，没对凌雪使用能力，这唯恐天下不乱的恶魔不是应该大失所望，骂他烂泥扶不上墙吗？怎么反而夸起来了？
就在这时，一股熟悉的暖流毫无征兆地涌入身体四肢百骸，像是泡进温度适宜的温水里，连精神都为之一振。
是寿命增加的感觉！
“呼呼呼……”
薇薇发出低沉而愉悦的笑声。
“居然不用催眠能力就能让人心神动摇，林逸，你可真是天生干这块的料啊！”
林逸愣住了。
不用能力？让人堕落？什么意思？
他下意识地回头，望向超自然研究部那扇已经紧闭的门。
不用能力……也能产生效果？薇薇指的“堕落”到底是什么？难道说……
一个极其大胆、甚至有点下头的猜测不受控制地冒了出来：
难不成……刚才会长她……其实也很……兴奋？
这个念头刚浮现，林逸的脸颊瞬间爆红，连耳根都烫得厉害。
不对不对！他在想什么？！
这太自以为是了！明明刚刚人家宁愿牺牲自己也要帮助自己续命，自己怎么能用这种龌龊的想法去揣测她？这简直是对她善意最大的侮辱！
他立刻否定了这个想法，但另一个更让他心跳失序的猜测又接踵而至：
那……难不成……会长说“可以试着喜欢”……是认真的？她真的……对我有点意思？
这可能性比前一个更让林逸感到荒谬和惶恐。
他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脸——阴郁、憔悴、不起眼。
而凌雪呢？完美得像个精致的人偶，是校园里无数人仰望的存在。
这怎么可能呢！？
两种猜测在脑子里打架，让他心烦意乱，脚步都慢了下来。
“噗嗤……”
飘在他旁边的薇薇终于忍不住笑出声，像是看穿了他所有的心理活动。
她绕着林逸飞了一圈，脸上挂着戏谑的笑容，打断了他的胡思乱想。
“喂喂，笨蛋林逸，别瞎琢磨了！”
她伸出纤细的手指，隔空点了点林逸的太阳穴。
“我都说了是堕落，那你就往歪了想就对了！”
她凑近一些，声音带着恶魔特有的蛊惑力，却又透着几分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兴奋。
“想想看，一位从小被保护得很好、对男女之事毫无兴趣、甚至有些排斥的冰山美人，突然被一个算不上熟悉的异性紧紧抱住——哪怕她心里有一万个正当理由，哪怕她自以为做好了牺牲的准备……”
“但身体的感觉是不会骗人的哦？突如其来的亲密接触，陌生的男性气息，近距离放大的、恰好符合审美的脸庞……这些因素加起来……”
薇薇眯起眼睛，回味似的咂咂嘴。
“那种混杂着羞耻、惊慌、陌生的悸动，还有对自身产生这种反应的困惑与无措，这种初萌的、带着背德感的混乱情绪，啧啧……”
“所以嘛，别管她是为什么动摇的！”
薇薇总结道，拍了拍林逸的肩膀，语气轻快。
“重点是，你做到了！不用我逼，也不用你那半生不熟的催眠术，单靠你这个人，就让她心乱了啊！这不是天赋是什么？”
林逸怔在原地，脑子里嗡嗡作响。
天赋？什么见鬼的天赋？让女孩子心乱如麻的天赋吗？这算什么值得骄傲的事情吗？
“喂，回神啦！”
薇薇飘到林逸面前，伸出冰凉的手指戳了戳他的额头，脸上是毫不掩饰的得意和促狭。
“看你那傻样！怎么样，现在信了吧？我看人可是很准的！你天生就是吃这碗饭的料，稍微靠近一点，不用能力，就能让那种冰山美人方寸大乱！以后……”
她的话还没说完，一个略带迟疑、却清晰传入耳中的声音，从走廊拐角处响了起来。
“林逸同学？”
这个声音……
林逸猛地转头，只见苏穆不知何时站在了那里，双手紧张地交握在身前，指尖用力得有些发白。
她微微低着头，栗色的发丝垂下来，遮住了部分脸颊，但林逸还是能看到她咬紧的下唇和微微泛红的眼圈。
她是什么时候来的？
“苏穆同学？你……你怎么在这里？”
林逸不知为何，突然有种仿佛做了亏心事的紧张。
苏穆缓缓抬起头，目光有些闪烁，最终还是落在了林逸脸上。
她的眼神复杂，有疑惑，有不安，还有一丝极力掩饰却依旧泄露出来的……委屈？
“我……我看你刚才很着急地出去，有点担心……”
她停顿了一下，像是在积蓄勇气，声音稍微提高了一点，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质问：
“林逸同学……你刚刚去找凌雪同学，真的只是去谈事情的吗？”
空气仿佛凝固了。
听这个语气，难不成她刚刚偷看了？偷听了？知道了多少？
但是看这个架势，她大概率是看到了刚刚自己和会长搂在一起的样子了吧？
“我……”林逸艰难地吐出一个字，大脑飞速运转，却找不到任何一个能合理搪塞过去的理由。
什么事情要谈到两个人搂在一起的？难不成说自己在排练不成？
苏穆见他不答，眼眶似乎更红了些。她轻轻吸了吸鼻子，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鼻音，却依旧固执地重复了一遍问题，语气比刚才更坚持：
“真的……只是谈事情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