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伏龙城一般,因大楚的历史渊源,云京境内也聚居着不少散修。散修之所以为散修,本就是图个清静自在,不愿卷入宗门的繁杂事务。
可这人呐,终究还是离不了与人相交,修仙者也一样。各类松散的散修组织便因此而生。
这些组织,大多只为麾下成员提供一处交流修行心得、互换天材地宝、遇事彼此帮扶的去处,而混元堂,便是云京内规模最大的一个。
混元堂坐落于东市深处的清静街区,门面算不得多么阔绰,进深却十分可观,内里亭台小院错落,布置得雅致又不失务实。王摊主显然是这里的熟面孔,与守门的修士打了声招呼,便引着花宴三人穿过前庭,行至一处待客的厅堂。
“李堂主,有贵客到!”
王摊主朝厅内一位正品茶的中年文士模样的修士拱手喊道。
李堂主抬眼看来,目光在花宴与云雪裳身上一扫,感应到二人身上内敛却磅礴的结丹期灵力,眼中精光一闪,当即放下茶盏,起身相迎。
“哈哈,老王,你可是给我混元堂引来贵客了!” 李堂主笑容满面地拱手,“在下李墨,忝为本堂堂主。不知二位道友如何称呼?这位小友是?”
“李堂主客气了。”
花宴回了一礼,报上早已想好的化名:
“在下花妍儿,这是内子白雪裳,小女容容。我等初到云京,承蒙王道友引荐,特来拜会堂主。”
“花道友,白道友,幸会幸会!快快请坐!”
李堂主热情地招呼二人落座,又看向一旁的花想容,和颜悦色道:
“容容也坐,来,尝尝咱们云京的云雾灵茶,对小孩子温养经脉也有好处。”
说罢他抬手一挥,桌上便凭空多出一碟精致的茶点。
花想容见了,眼睛瞬间一亮,可转念又想起什么,转头眼巴巴地望着花宴。
“看我作甚,想吃便吃罢。”
花宴早把今早说过不许她吃点心的话给忘到了脑后,只觉她这模样有些莫名其妙。
“嗯!谢谢母亲!谢谢李伯伯!”
“哈哈哈哈,不用谢不用谢!”
李堂主被她的娇憨模样逗得大笑,厅内的气氛也愈发轻松。花宴与云雪裳顺势落座,几人就此攀谈起来。
李堂主修为在元婴中期,言谈举止圆滑周到,没一会儿便与花宴二人聊得投机。得知这对 “花氏妇妻” 是游历至此,想寻一处清静地暂住修行,顺带了解本地风土人情后,他的态度更是热络了几分。
“两位道友修为精湛,能莅临我混元堂,实乃蓬荜生辉!至于本地的消息,我混元堂虽不敢说无所不知,但堂中同道往来密切,市井坊间、朝堂之上的风闻轶事,倒也知晓一二。”
花宴心中一动,顺势问道:
“如此便多谢李堂主好意。我等久居山野,对皇朝诸事所知甚少,尤其对当下的局势,颇为好奇。不知如今大楚治下,我等修士的境况如何?”
李堂主脸上顿时露出感慨与推崇交织的神色,放下茶盏正色道:
“花道友问起这个,那李某便说句公道话——咱们大楚当今圣上,这些年,可实在是不容易啊!”
他轻叹一声,继续说道:
“二位道友也知晓,咱们大楚地处正魔两道交汇的边缘地带。数百年前,这位置本是得天独厚,南来北往的商队、修士络绎不绝,云京何等繁华!可如今的正魔两道摩擦渐增,关系日渐紧张,这商路……唉,便大不如前了。许多过往的财路就此断绝,朝廷的岁入、百姓的生计,都受了不小的影响。”
说到这里,他话锋一转,语气里带上了明显的肯定:
“可即便如此,咱们大楚的日子,比起周边几个同样受牵连的小国,那可要好上太多了!这全亏了陛下圣明。”
他眼中满是敬佩:
“陛下早年便勤政爱民,为大楚打下了坚实的根基。后来商路受阻,国库吃紧,陛下也未曾横征暴敛,反倒着力整顿内政,削减繁冗开支,鼓励国内百工发展,开发山林矿产,还想方设法稳住了几条关键的安全商道。如今大楚虽比不得从前鼎盛,可市面上还算活络,咱们散修想寻些修炼资源、接些活计谋生,也还过得去。”
厅内旁坐的几位混元堂修士也纷纷点头附和:
“李堂主说得是,如今这世道,能把局面稳住已是不易。”
“是啊,前些年北边那几个小国,只因商路断绝,国内便乱成了一锅粥,哪像咱们大楚,还算太平。”
“陛下这些年虽不常露面,但定下的规矩从未变过,天下该有的秩序还在,对咱们散修也算宽厚。”
花宴与云雪裳暗中对视一眼,面上皆是不动声色。
【照他们这般说法,这大楚皇帝竟是位难得的明君?可既是明君,身边又怎会暗藏邪修?是他未曾察觉,还是……另有隐情?】
【妍儿,你先别着急。方才有人说皇帝这些年甚少露面,会不会是因此出了什么变故?我们再仔细问清楚些。】
【嗯,也好。】
花宴在心底轻轻点头,随即抬眼,再度开口问道:
“不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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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云京西市。
云锦轩的朱漆招牌在午后日光下十分醒目。作为云京城内最负盛名、也最鱼龙混杂的客栈,它门前永远人声鼎沸,各色人马络绎不绝
一辆青篷马车在门前停下。车帘掀开,先下车的是一位账房侍女打扮的少女,身着藕荷色衣裙,头发梳成简单的双平髻,插着两支素银簪子,眉眼清秀,背着只木箱。她下车后,立刻转身,恭敬地搀扶另一位少女。
那少女身量娇小,穿着绛紫绸缎褙子与湖蓝湘裙,发髻簪着点翠步摇与金簪,手执团扇,腕戴金镯。容貌虽只算中上,一双眸子却格外灵动精明,通身透着商海沉浮养出的沉稳气度。
这正是乔装后的曲玲珑与林芊芊。
“小姐当心。”
林芊芊细声道。
曲玲珑微微颔首,目光扫过客栈门面与人流,用团扇轻掩口鼻,似对混杂的气味略有不适,眉头微蹙,一副养尊处优的挑剔模样。
“阿箐,就是这儿了?”
“回小姐,正是云京最大的云锦轩。老爷信中交代,要在此处与几位掌柜汇合,商议今年绸缎和香料的行市。”
化名阿箐的林芊芊轻声应和道。
这时,一位看着机灵的客栈伙计早已满脸堆笑地迎了上来。他一眼便看出这两位女客虽然衣着不算顶级的奢华,但用料做工考究,饰品件件实在,尤其是那位小姐通身的沉稳气度,绝非寻常商贾之家能养出来的。
“两位贵客里面请!打尖还是住店?咱们上房清净雅致,保管满意!”
曲玲珑这才移步入门,林芊芊背箱虚扶在后。厅堂内喧嚷不堪,说书声、划拳声、讨价还价声与跑堂吆喝混作一片。
“要两间相邻的上房,清静些,先住五日。”
曲玲珑径直走向柜台,语气平稳不容置疑:
“阿箐,付定钱。”
“好嘞!天字六号、七号房,相邻安静,包您满意!”
掌柜笑容满面,亲自取来房牌。
就在此时,邻桌酒客带着醉意的低语隐隐传来:
“…… 要我说,这世道不太平,根子全在宫里!”
“嘘!小声点!不要命了?”
“怕什么!满云京谁不晓得?陛下从前多英明,自打那姓白的狐媚子进了宫……”
“哎!那可是当今皇后!”
“皇后?呸!分明是妖后!把陛下迷得多年不上朝,那狐妖一进宫,这天下就不对劲了!”
“可不是嘛!宫里隔三差五就少人,都传那妖后在炼邪功,要吸人精气呢!不然陛下怎会越发少露面?咱们大楚的国运,都叫她给败坏了!”
“……”
酒客们刻意压低了声音,可曲玲珑与林芊芊虽是扮作凡人,实则修为高深,一字一句都听得清清楚楚。
曲玲珑面不改色,与林芊芊悄然对视一眼。
【林道友,看来咱们找对地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