折扇可开可合,可扇可刃,表面风雅,内藏机锋。扇面可绘阵图,扇骨可藏暗器。
而剑,则是典型的“直线兵器”,一旦出鞘,锋芒毕露,非攻即守,难以转圜。象征着不退缩、不迂回、直面一切的勇气。
剑修,追求的也往往是一个“剑心通明”。
剑道一途,需要持剑者心志专一、信念坚定、道心纯粹。无论是现任剑道魁首沈剑心,未来的剑痴剑魔云枫,乃至略逊一筹却同样强大的苏枕雪,他们都是“正直”、“纯粹”、“一往无前”的典范。
而云珩,却从来都不纯粹。
前世,他是穿越者,带着两重记忆;离家后的年轻时代,他又没有遇到过真正称得上“麻烦”的遭遇,顺风顺水,故而也懒得修炼,因为只需要动动脑子就能解决绝大多数情况,开始习惯隐藏与迂回;到了真正遇到麻烦、真正开始想保护什么的时候,云珩又早已不及当年年轻气盛,开始常常为他人舍直取曲;至于今生,那更是背负着万年因果的重生者……
种种特质,使得云珩无法达到剑修的“心无旁骛”。
剑在他手中,会变得“犹豫”——因为他本能地会去计算“这一剑的后续影响”、以及“是否还有更好解法”之类的东西。
换言之,云珩不需要“一剑破万法”的孤高,要的是“一阵纳千机”的包容;他不要“人剑合一”的纯粹,要“人在阵外”的清醒;他不要“光明正大”的决战,要“步步为营”的周全。
但“云珩”,既像他,又不像。
“像”的是根骨与初心,“不像”的是灵魂的褶皱与重量。
法起,
云涌。
“云珩”左手并未持剑,但剑招却清冷如月,每一剑都带着凌厉到不掩锋芒的剑意;右手符箓炽烈如火,瞬息间连画三道“爆炎符”。剑气与符火交织,竟隐隐形成某种共鸣,威力倍增。
观众席上一片惊呼。
云枫猛地站直身体,死死盯着那左手剑招;云秋鸿则瞪大眼睛,试图解析符剑并行的灵力回路。
云珩第一次被迫后退。
不是接不住,而是这攻击太熟悉又太陌生——熟悉的是,那每一招每一式的根源都是他曾经所设想过的;陌生的是,那种不顾后果、纯粹追求“极致可能”的疯劲。
他曾拥有这种疯劲,但在万载岁月里,被责任、算计、得失一点点磨平。
“怎么了老家伙?”
少年攻势如潮,嘴上也不饶人,“被自己吓到了?还是说……你其实在害怕?”
“何意?”
“害怕‘我’啊。”
少年一剑刺向云珩咽喉,同时三道爆炎符封锁左右后路,“害怕这个还没被世界打磨过的、敢想敢做的、说不定真能‘左手剑右手符’的——你自己!”
云珩格开长剑,袖袍一卷震散符火,但衣角还是被燎焦了一片。
他低头看了看焦痕,忽然笑了。
不是熟悉的、温和的笑,而是一种久违的、带着锐气的笑。
“你说得对。”
他轻声道,“我确实在害怕。”
折扇合拢,插入后领。
云珩双手垂下,周身气息开始变化——不再沉稳如渊,而是渐渐升腾,仿佛有什么沉睡的东西正在苏醒。
“害怕自己变得太‘正确’,太‘稳妥’,太像……一个合格的‘重生者’。”
他抬眼,看向十九岁的自己。
两人目光在空中相撞,仿佛跨越万载时光的对视。
“谢谢你提醒我。”
云珩伸出右手,凌空一握——不是握剑,也不是捏诀,而是一个极其随意的、仿佛要从空气中捞出什么的手势。
演武场四周,那些被战斗余波震落的竹叶、碎石、甚至灰尘,忽然齐齐一颤。
然后它们浮空而起,静止在半空。
“这是……”
“云珩”皱眉。
“你刚才说,我破雾时像在解数学题。”
云珩的手缓缓转动,那些悬浮的杂物也随之旋转,“那现在呢?”
他五指一弹。
竹叶化作飞刀,碎石凝成箭矢,灰尘聚为锁链——不是同时,而是有先有后、彼此衔接,仿佛一场精心编排的戏剧。
更诡异的是,每一记攻击的轨迹都不是直线,而是带着某种奇妙的弧度,彼此碰撞、借力、变向,最后从不可思议的角度袭向少年。
“这是什么鬼东西?!”
少年狼狈格挡,左手剑右手符的节奏被打乱。
“这个啊……”
云珩漫步上前,随手从空中摘下一片竹叶,夹在指间,“叫‘想起小时候打水漂,总觉得石子要是能拐弯就好了’。”
竹叶脱手。
它在空中划出一道违反常理的“S”形弧线,绕过少年的所有防御,轻轻贴在他眉心。
一切静止。
悬浮的杂物哗啦啦落地。
少年僵在原地,眉心贴着那片青翠的竹叶。
他瞪大眼睛,看着眼前笑容温润、眼神却亮得惊人的“老不死”。
“你……”
他喉咙发干。
“我作弊了。”
云珩坦然承认,“用了一点点前世对‘道则’的理解,让这些东西暂时能拐弯。”
他伸手,取下少年眉心的竹叶:“但想法是真实的——十九岁时,我确实常想,要是暗器能随我心动,该多好玩。”
沉默。
良久,少年忽然“噗嗤”一声笑出来,接着笑声越来越大,最后几乎弯腰捧腹了起来。
“好玩……”
他边笑边摇头,“你赢了,老家伙。不是赢在实力,是赢在……”
他指了指自己的心口,又指了指云珩:“这儿。看到你能捡起这些东西,我很欣慰啊。”
话音落下,少年的身影开始变得透明。整个演武场、观众席、乃至天空,都像褪色的水墨画般渐渐淡去。
真君缥缈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毫不掩饰的笑意:
『恭喜通关。另外……』
她的声音顿了顿,似乎强忍着笑:
“我赢了,对吧?”
云珩站在逐渐虚无的空间里,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抬头望向十九岁自己消失的方向。
最后,他摇头失笑,轻声回答:“你赢了。”
白光吞没一切。
云珩身前多了一枚玉简,上书《春风怜花》。
展开后只有一段话:
“给万年后的你:别忘了,当年最厉害的,不是修为,是敢带着自家弟弟妹妹们把天捅出窟窿的傻气。说到底,我们又有谁不欢喜那个敢大闹天宫,一人单挑十万天兵的孙大圣呢?”
落款是一个墨迹淋漓的“珩”字,张牙舞爪,意气风发。
云珩收起玉简。
找不回来的东西,那就让它随着岁月的流逝死去吧。
但好不容易重返尘世,「时间」又是如此充裕,若是一味地只啃老本,确实有点过于浪费了。
他看了一眼自己那已经不知道多少年没有碰过武器的手。
一心两用吗……
试试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