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照雪抬起眼，目光努力维持平静。
“陈安终究是前朝皇子，身份敏感，立他为后，朝野必有非议，恐不利于新朝稳定。”
她说得委婉，但意思明确。
白秋渝盯着她看了几秒，忽然笑了：“知寒，你很少这样直接反对我的决定。”
“事关重大，知寒不敢不言。”林照雪躬身。
“我知道他是前朝余孽。”白秋渝的声音冷了几分，“但那又如何？这天下是我打下来的，我要立谁为后，还轮不到旁人置喙。”
她的目光变得锐利：“他是我的人，从我踏入这座皇宫的那一刻起，就是，七日后，他正式立身，我会给他名分。”
林照雪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紧，疼痛几乎让她窒息。
但她面上依然平静，只是袖中的手，指甲已经深深陷进掌心。
她必须说些什么，再做一次努力。
“主公，”林照雪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难得的坚持。
“陈安……他性子温和，不擅争斗，身处深宫多年，未必适应后宫复杂，若立他为后，恐将他置于风口浪尖，反受其害。”
林照雪说的是实话，但更深的，是那份无法言说的关切和心疼。
白秋渝看着林照雪，看着这位向来冷静自持的军师，此刻眼中那极力掩饰却仍泄露出的一丝……关切。
她忽然明白了。
原来是这样。
白秋渝的心头，掠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林照雪是男子。
这位军师才华横溢，智谋超群，三年来为她出谋划策，忠心耿耿。
她一直很欣赏林照雪，非常信任，甚至……有些依赖。
而现在，白秋渝终于明白，为何林照雪会对陈安的处置如此在意，为何会一反常态地再三劝阻。
原来，林照雪对她……
白秋渝的心中，生出了一丝罕见的愧疚。
她与林照雪相识三年，并肩作战，早已视他为心腹挚友。
她欣赏林照雪的才华，信任他的忠诚，甚至在某些时刻，觉得若林照雪是女子，或许……还可拜为结义姐妹。
但白秋渝已经决定了。
她与陈安，是一生一世一双人。
那个少年，从三年前那个秋日起，就已经在她心中留下了烙印。
如今陈安是她的阶下之囚，也将是她的皇后。她不会改变这个决定。
只是，对不起林照雪了。
这份求而不得的情，她无法回应。
白秋渝的目光柔和了一些，她伸出手，轻轻拍了拍林照雪的肩膀。
这是一个主公对心腹的安抚，也带着一丝她自己都未察觉的歉意温柔。
“知寒，”她的声音比刚才温和了许多，“你的心意，我明白。”
林照雪身体微微一僵，眼中闪过困惑。
心意……什么心意？
白秋渝继续道：“但陈安，我志在必得，他是我认定的人，我会护着他，不让任何人伤害他。后宫也好，朝野也罢，有我在，他无需适应任何复杂，只需要做他自己。”
白秋渝顿了顿，看着林照雪那双总是沉静此刻却有些茫然的眼，心中那份愧疚更深了些。
“你是我最信任的军师，也是……我很重要的友人。”白秋渝难得地说出这样的话，“此事，还望你能理解。”
林照雪怔住了。
她看着白秋渝眼中那份罕见的温柔，还有那丝……歉意。
忽然间，林照雪明白了。
白秋渝误会了。
白秋渝以为，她林照雪爱慕的是白秋渝自己。
所以才会对白秋渝要立陈安为后之事如此关切，再三劝阻。
这个误解，如此荒唐，却又如此合理。
林照雪的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苦涩。
荒谬，实在是太荒谬了！
林照雪很想说，不是的，主公，你误会了。
我想保护的人，是陈安。
是我藏在心底的青梅竹马。
可是林照雪不能说。
她的真实性别不能说，她对陈安的感情更不能说。
说出来的结果……显而易见。
林照雪只能以白秋渝军师的身份，站在这里，承受这个荒唐的误解，承受白秋渝那份歉意的温柔。
这比直接的拒绝，更让她心痛。
“主公……”林照雪的声音有些哑，她强迫自己低下头，不让眼中的情绪泄露，“知寒……明白了。”
白秋渝看着她低垂的头，以为她是伤心，心中的愧疚又深了一分。
她收回手，语气放得更柔。
“大典之事，还需知寒多费心，务必办得隆重。”
“是。”林照雪应道，声音低不可闻。
“还有事吗？”白秋渝问。
林照雪摇了摇头，袖中的手，松开了，掌心留下几个深深的月牙印，渗出血丝。
“若无她事，知寒先告退了。”她躬身行礼，转身离开。
她的步伐依然稳健，背脊挺直，但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
白秋渝看着她离去的背影，轻轻叹了口气，手抬起，摩挲着脖颈上的银链。
可惜了。
林照雪是个很好的人。
只是，她心中已经有人了。
那个在偏殿里，等着她的人。
白秋渝转身，望向偏殿的方向，眼中重新燃起炽热的光芒。
七天。
还有七天。
而廊下阴影中，林照雪停下脚步，回头望向太和殿，又转向偏殿的方向。
月光照在她脸上，那张俊秀的男子面容上，终于露出一丝无法掩饰的痛楚。
痛……太痛了。
陈安……小安……何时我们才能相逢？
你还记得我吗？
那个总是跟在你身后，被你唤作照雪姐姐的小女孩。
如今，我换了一副模样，换了一个身份，回到这里。
却只能，眼睁睁看着你，成为别人的阶下之囚，别人的……皇后。
而我，甚至不能让你知道我是谁。
甚至，被误以为爱慕着那个将要拥有你的人。
林照雪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再睁开时，眼中已是一片冰冷的平静。
只是那平静之下，是深不见底的悲哀。
她转身，朝着宫外走去。
还有很多事要做。
登基大典，立后仪式……
她要亲手，为她的青梅竹马，准备嫁衣。
嫁给，她效忠的主公。
这世间，还有比这更荒谬更残忍的事吗？
林照雪不知道。
她只知道，从今往后，她必须将那份深藏心底的感情，彻底埋葬。
然后，以军师林照雪的身份，辅佐白秋渝，治理这个新朝。
而陈安……
她只希望，他能好好的。
哪怕，陈安永远不知道，那个总是温和笑着的照雪姐姐，就在他身边。
以另一个身份，另一个模样。
永远，可望而不可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