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明浩的右手仍轻轻环着林清雅的腰腹，左手的动作却停了下来。他的声音混在电视隐约的背景音里，像一声温和的探询。

林清雅在他怀中微微一动，算是点头。她戴着的白色眼罩掩去了视线，却让其余感官变得格外清晰——他胸膛的温度，呼吸的起伏，还有自己那条蓬松的尾巴因这不经意的动作，在沙发上扫出的细微沙沙声。

“你想过以后么？”她问，声音透过薄薄的眼罩布料，显得有些朦胧，“以后做什么，留在哪里……是这儿，还是别的什么地方？”

她虽看不见，却微微仰起脸，仿佛这样就能更准确地“看”向他。方才的亲昵让她的气息尚未平复，胸口随着呼吸轻轻起伏。

程明浩沉默了片刻。那停顿不长，却足以让紧贴着他的林清雅察觉。

“暂时……不想离开这儿。”他终于开口，声音很稳，“这座城市，挺好的。”

“是吗？”她轻声反问，像一片羽毛落下。

“……嗯。这儿挺好。”他重复道，手臂将她搂得更紧了些，下颌无意识地蹭了蹭她的发顶，“她……也挺好的。”

那个“她”字，他说得极轻，几乎融进了呼吸里。可林清雅听到了。她抿了抿唇，没有追问，只是将脸颊更深地埋进他颈窝，像一只寻求庇护的小动物，慢慢滑入他怀中更深处。

她闭上眼，任由自己完全沉浸在他的气息和体温里，仿佛这样就能将那个突兀的“她”字隔绝在外。

“知道了。”她喃喃道，声音闷在他胸口，“我也觉得……这儿很好，很好。”

说这话时，她的嘴角不自觉地弯起。她转过身子，面对面地跨坐在他腿上，双臂环住他的脖颈，将发烫的脸颊紧紧贴在他棉质上衣的前襟。布料之下，是他沉稳有力的心跳，咚，咚，咚，一下下敲击着她的耳膜，奇异地抚平了她心中刚刚泛起的细微褶皱。

他们就这样相拥着，谁也没再说话。电视的光影无声流转，在他低垂的眉眼间投下明暗交错的痕迹。

不知过了多久，他忽然开口，温热的手掌在她背后轻轻摩挲。

“你呢？”他问。

“……嗯？”林清雅恍惚了一下，像从一场浅梦中被唤醒。

“我是说，”程明浩顿了顿，声音低沉，“你对未来，怎么想？”

林清雅没有立刻回答。她依然贴着他的胸口，眼罩之下的世界一片黑暗，却让听觉和触觉无比敏锐。她听见他的呼吸，感受到他问出这话时胸腔微微的震动。一些盘桓已久的念头，在黑暗中蠢蠢欲动，混杂着深切的渴望与一丝难以言喻的卑微。

“我想……”她迟疑着，声音轻得像耳语，“我想和你在一起。只要你不离开我……就好。”

她吸了一口气，仿佛在积蓄勇气，尾音却带上了一点儿刻意为之的、黏糊糊的甜腻，试图将那沉重的本意包裹得像一句玩笑。

“只要你的家里……能有我一个位置。哪怕……”

她停顿了，脸颊滚烫，心跳如擂鼓。那句在闺蜜间嬉闹时听过、想过，却从未当真以为会从自己口中说出的话，此刻竟挣扎着要跑出来。那是带着自贬意味的、近乎摇尾乞怜的比喻，是将自己全然物化的危险试探。她知道这不像“她”，至少不像从前的那个她。可也许，正是因为太想抓住什么，才会不惜换上这样一副连自己都感到陌生的面孔。

“哪怕……只是一个小窝。”最终，她换了一个词，声音细弱，将那更尖锐、更直白的比喻咬碎在齿间，只留下一点暧昧的、可供曲解的余音。可那份小心翼翼索求归属的心情，却已袒露无遗。

话音落下，她清晰地感觉到，程明浩原本轻轻安抚她的手，顿住了。

周围霎时安静下来。连他的呼吸，似乎都滞缓了片刻。那短暂的停顿像一片冰冷的空白，瞬间浇灭了她方才鼓起的全部勇气，心陡然悬空，开始细细地发抖。她甚至觉得，连他那沉稳的心跳，都漏跳了一拍。

他在迟疑。这个认知让她浑身发冷。

就在那恐惧即将攫住她的咽喉时，她感到他的手臂收紧了。一个音节，从他喉间滚落，带着不易察觉的涩意。

“……好。”

只是很简单的一个字。没有指明是答应哪个“位置”，是“小窝”，还是别的什么。它甚至有些含糊，有些匆忙，像是不忍见她颤抖而仓促递出的浮木。

可对林清雅来说，足够了。

一声极轻的笑，混合着如释重负的叹息，从她唇边溢出。她更用力地环抱住他，肩膀轻轻颤动，不是害怕，而是一种近乎眩晕的慰藉。

“真好……”她把脸埋得更深，声音软糯，“谢谢你……谢谢你肯让我留下。”

她不再需要那个更卑微的比喻来确认了。这一个“好”字，这片将她牢牢护住的胸膛，此刻就是她全部的世界。

程明浩没有再说话。他只是沉默地抱着她，掌心一下下抚过她的后背，像在安抚，也像在无声地消化着自己刚才那个脱口而出的承诺。他心中思绪纷乱，那个“好”字背后的重量，他此刻才真正开始掂量。是冲动，是怜惜，还是更深的东西？他尚未厘清。

然而，怀中人那全然依赖的姿态，那得到一句简单承诺后便瞬间充盈起来的安然与满足，像一道温润的光，忽然照进他纷杂的思绪。一种更为原始、更为强烈的冲动，毫无预兆地涌上心头，盖过了所有疑虑。

他低下头，唇几乎贴着她的耳廓，声音低哑，却带着一种破釜沉舟般的清晰。

“我们要个孩子吧。”

林清雅身体微微一僵。

迷蒙的睡意和欢愉的余韵瞬间褪去。她似乎在眼罩下的黑暗里眨了眨眼，有些不确定自己听到的。

“……什么？”她问，声音里带着刚被惊醒的懵懂。

那句话，却像一颗投入心湖的石子，漾开的涟漪清晰可辨。他的想法……怎么会忽然跳到那里？那沉重的、关乎创造另一个生命的提议……

她的心，在最初的茫然后，忽然剧烈地跳动起来，一种混杂着震惊、狂喜与隐秘期盼的复杂情绪，瞬间席卷了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