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晚的帐篷里,烛火正欢快地跳着,这让阿尔斯想起那个久远的记忆:台风天里,穿着白大褂的男人也在烛火旁,用温暖的手轻轻抚摸小米娅的额头。

艾莉讲完自己的故事,便不作声了,似乎是在等着阿尔斯说话。可阿尔斯也不作声,她也在等着艾莉说话。最后,在一阵难忍的沉默里,阿尔斯和艾莉同时抬起头,看向对方。阿尔斯看见,皱纹如同烛火的光晕一般在艾莉的脸上扩散开,这个已经步入中年的女人,完全不见记忆里那般青春美貌的模样,可她的蓝眼睛,却依旧装着过去的温柔。

阿尔斯直到很久以后也记得,这一晚,艾莉说了很多话,讲了很多的故事。除了艾莉自己的故事,还有亚当的故事,她讲到,亚当最后重新回到了梅迪菲尔,在那里取得了曾经错失的学位,然后开了家新的诊所,还成立了自己的医疗队...

艾莉一边讲,一边温柔地笑,她用笑容里同样温柔的力道轻轻摩挲着阿尔斯的手掌,就像是在抚摸自己的孩子。艾莉的目光落到阿尔斯戴着的项链上,然后慢慢地讲,讲她是如何把小米娅的东西都拖到了河边上,和亚当一起数着,然后一件一件,一件一件,一件一件地扔了下去。她说:那些水花啊,噗通噗通地溅上来,溅的老高了。

她说,她一开始也不明白梅迪菲尔为何有这样的习俗,可她扔着扔着,自己似乎就想通了,她发现,河水似乎是会说话的。

如同漫长时间一样的河水,似乎学会了和人沟通的另一种语言,只有那些得不到答案的人,把自己的疑问扔进河里,才能得到河水的回答。他们越是用力地、发泄地把东西扔进河里,河水的回答就越是大声,那些沉闷的水滴从河底冲上来,有时候变成欢快的哗啦啦声,有时候发出咚得一声闷响,仿佛是感受到了岸边人心里同样的痛楚。但更多的时候,河水只是变出一朵很小的水花,在指责什么一样,让扔东西的人赶紧离开,别在毫无意义的等待里浪费时间。

艾莉说,扔掉小米娅的东西之后,她打算也扔掉阿尔斯的东西。可她和亚当回到梅迪菲尔的家中以后才想起,他们家里没有一件东西是阿尔斯的。

他们并未放弃在家里的搜寻,他们翻遍了所有的行囊,最后终于找到了一件本该属于阿尔斯的东西。

艾莉讲到这里,转过身,从打包好的行囊里翻出一个小布袋。布袋是白色的,很干净。打开袋子,一枚小小的贝壳露了出来,在烛火下闪耀着彩色的光。

“本来是小米娅的东西,要被我们扔到河里去,但亚当说不扔了。亚当说,他还记得小米娅第一次拿着这块贝壳在他面前炫耀的样子,他也记得,小米娅说过,要把这块贝壳送给弟弟或者妹妹,所以这块贝壳被留了下来,因为这是小米娅没来得及送出去的礼物。”

艾莉如是说着,然后把贝壳塞到阿尔斯的手里。阿尔斯没有拒绝,但也什么都没说,只是默默把贝壳攥在手心。

阿尔斯记得,艾莉之后就不再谈起过去的事了,两人后半夜在帐篷里交谈的,多是一些琐碎。艾莉说:你的眼睛真好看。阿尔斯抿嘴笑了笑,垂下头。艾莉又说:从火车站上跟她盘头发的时候,就觉得她很像米娅。阿尔斯依旧垂着头。

再之后,天亮了。帐篷外跟着亮起来。阿尔斯看见,白色的幕帘后,有个阳光下的黑色影子,看上去像是一个穿着白大褂的人,她想了想,知道是亚当在帐篷外听了一夜。

“你身上一定也有很多故事吧?”艾莉在走出帐篷前,问阿尔斯。

阿尔斯点点头,依旧不作声。

“不想说吗?”

“嗯。”

“那我不问了。”

艾莉点头表示理解,接着掀开帘子走了出去。她和阿尔斯说的最后几句话都是关于阿尔斯的。

“你说,我的孩子还活着吗?”艾莉问。

“还活着的。”

阿尔斯几乎是立刻就回答。

“那就好。”艾莉笑了笑,很快投入到医疗队的集结中了,那利落干练的样子和过去岛上那个柔弱的少女判若两人,直到和阿尔斯道别的时候,她才对阿尔斯说:“在伊石岛的方言里,阿尔斯,是命运的意思,也是一位神明的名字,那位神明掌管人间所有的遗憾。”

医疗队陆陆续续走进树林里,阿尔斯愣在原地,她的脑海里闪过许多,米娅的记忆如同泉水般咕噜噜地往外冒,一直到满溢出来,流进另一个池子里,溶解在作为阿尔斯的记忆里。

有关“自我”的答案,那个下午和格林讨论的话题,她终于看见了答案。她现在知道,答案不在她自己身上,也不在格林身上,所谓“自我”,其实一直都藏在每个一往无前的迷茫夜晚里。

...

医疗队远去了,营地里一下子空了许多。随着医疗队一起离去的,还有之前那支队伍的指挥官——亚连。

亚连临走前专门来和阿尔斯告别,他将自己腰间的配枪解了下来,送给了阿尔斯。他告诉阿尔斯,这东西叫做手枪,是南方最新的改进型,只配发给军官使用。和燧发枪不同,这东西不需要燧石,击发即用,但子弹有限。他最后给了阿尔斯七颗子弹,其中一颗立刻消耗掉了,用于教阿尔斯该如何操纵这个奇特的器械。

枪口的烟火闻着就很有热度,阿尔斯握着亚连送的礼物,问他:“你要回到南方腹地了吗?”

亚连摇摇头,说他作为军人,肯定要在养伤后再次回到前线,只是经过这次的失利,他大概要被撤职了。

“希望在战争结束后还能看见你。”

亚连说完,就跟上长长的队伍,消失在树林中了。队伍的最后,是一个穿着蓝袍的银发女孩。

雪莉专门走在队伍的最后面,她想和老师多呆一段时间。

“牛皮糖。”阿尔斯斜了雪莉一眼。

“牛皮糖就牛皮糖。”

雪莉嘿嘿地笑着,凑上来挽着阿尔斯胳膊。

阿尔斯装作老师应有的严肃样子:“到了之后直接去霍纳庄园,然后给远在高塔的你母亲写信,报个平安,知道了吗?”

雪莉哎呀呀地叫唤:“知道啦知道啦。”

阿尔斯默默跟在队伍的后面走,她看见,走过前面那个山头,她就要和医疗队分道扬镳了,这使她格外珍惜雪莉胳膊上的温暖。正午过后,阳光把雪莉的银发照的发亮,分别的时候也到了。

“老师接下来去哪儿?”雪莉不舍地问。

“你猜?”

“老师也学会卖关子了?”

“没有。”

“你有。”

“你先猜一个。”

“沿着边境往东...嗯...是卡尔米内?”

“不对。”

“不猜了,哼。”雪莉撅了撅嘴。

阿尔斯宠溺地刮了刮她的鼻子,然后指着北边的方向,说:“我要去瓦提坎。”

“瓦提坎?”

雪莉似乎有些惊讶,“圣座,北方的腹地...老师不去找那个叫莱茵的人了?”

“要找啊,我喜欢他。”

“诶?”

雪莉的行囊掉到地上,老师忽然的坦率让她更加惊讶,“他在瓦提坎吗?”

阿尔斯:“不知道,但我得先回到瓦提坎,我有很重要的事。”

“什么事?”雪莉一向喜欢问到底。

阿尔斯没有立刻回答,而是轻轻抱了抱雪莉,然后怜惜地抚过那只黑色的眼罩。

克哈山谷下,野战医院里的那些白色帐篷顶在阳光下格外显眼。

“我要去结束这场战争。”

她说,人们都会自己诞下自己的命运,而命运,总会把莱茵带到她身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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