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夜白觉得手机沉甸甸的,握在手心里还有些烫。

像是某种不该属于他的东西。

曾几何时,他一度以为,自己这样的人,与 Yi 那种拥有近乎刺眼的外表、以及顶级家世的女孩,注定是两条永不相交的平行线。

各自沿着截然不同的人生轨迹前行,直到尽头,也不会有任何交集。

最多,只是在某些受伤的时刻,通过网络短暂相遇。

彼此取暖,彼此共鸣。

像躲在暗处、惧怕强光的动物,舔舐完伤口,便重新退回各自的黑暗巢穴。

这样就好。

可刚才,Yi 主动发来的视频通话,却硬生生打破了他好不容易维持住的宁静。

第一次铃声响起时,孤夜白没有点下接通。

他只觉得心脏被某种温热的液体一点点浸没。

不是疼,是胀。

胀到无法呼吸,胀到无路可逃。

随后,是第二次。

孤夜白知道,自己已经躲不过去了。

屏幕亮起的一瞬间,他看清了 Yi 的五官。

那种漂亮,比照片更具冲击力。

近乎完美。

完美到让人忍不住怀疑,人类真的可以美到这种程度吗?

紧随其后的是自卑。

一个从小生活在蜜糖里的沪姐。

光会自然而然的落在她身上。

世界仿佛天生就懂得为这样的女孩让路。

而自己呢?

不过是背景。

是白夜之下被投射出的影子。

悄无声息。

连绿叶都算不上。

怎么办?

如今,真身已经被识破。

孤夜白当时并没有告诉 Yi 自己就在临川县。

如果现在出门,说不定真的会在街上遇见她。

不知为何,他心里竟然生出了一丝极轻微的期待。

像是明知危险,却仍忍不住靠近火焰。

但期待之外,更多的是恐惧。

他站在镜子前,努力挤出一个笑容。

像是在对自己反复暗示,一切并没有失控。

可那笑怎么看都不对。

僵硬。

虚假。

像一张贴歪了的面具。

她的眼泪。

她的完美。

她的故事。

“……还是留在家里写小说吧。”

家是好的。

哪怕这是一个破破烂烂的家。

天花板返潮起皮。

窗框漏风。

木地板一踩上去就咯吱作响。

可即便如此,这里依旧是家。

能给孤夜白一种近乎偏执的安全感。

遮风。

挡雨。

人生是什么呢?

吃着拼好饭。

喝着牢大冰红茶。

用碎屏的红米写小说。

这才是孤夜白的人生。

他早就学会了降低期望的阈值。

欲望越小,失望也就越小。

他忽然想起卖火柴的小女孩。

如果没有划火柴。

也许就不会看到温暖的壁炉、香喷喷的烤鹅和璀璨的圣诞树。

不会看到已经离世的奶奶。

不被这些幻象欺骗。

或许就不会被寒冬夺走生命。

所以在很小很小的时候。

孤夜白就像给自己打下思想钢印一般,刻下了一句冰冷的箴言。

不要期待。

认清自己的位置。

认清现实。

“……嗯,我要写小说。”

她和她的家人,会在与某个同样身处临川县的男孩见面后,很快离开这个无趣的小县城。

写小说吧。

至少在这个世界里,还有孤夜白的一席之地。

他闭紧双眼,试图把自己按进心流里。

让时间变慢。

让文字变得清晰、可控。

可刚一闭眼。

脑海里浮现的,却是 Yi 喜极而泣的模样。

那一刻的她,像是终于抓住了什么。

哭得不管不顾。

再然后——

手机响了。

陌生号码。

归属地显示为东海。

不知为何,孤夜白心里忽然生出一种预感。

只要接起这个电话,自己的人生就会被彻底改写。

像是有人按下了另一条人生线路的启动键。

他喉结滚动,吞咽了一口唾沫。

手指却仍缓慢的伸过去。

将手机贴到耳边。

“你好。”

“孤夜白吗?”

电话那头,是一个中年男人的声音。

沉稳。

温和。

像是刻意放低了声线,生怕惊扰到什么。

“嗯,我是孤夜白,请问您是?”

对方停顿了一瞬。

才缓缓开口。

“我是 Yi 的父亲,你可以叫我高叔。”

“刚才,你让我的宝贝女儿哭了。”

“我坐在车里,看得一清二楚。”

孤夜白的心脏猛的一沉。

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开口。

“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我——”

“不用道歉,孩子。”

男人立刻打断了他。

语气里没有责备。

反而像是在安抚。

“她不是难过。”

“她是因为幸福才哭的。”

“情绪这种东西很奇怪,幸福的时候先是笑,但笑并不是幸福的极致,当幸福大到无以复加的时候,人反而会哭。”

他说得很快。

像是生怕孤夜白把自己钉死在‘做错事’的位置上。

“你真的非常了不起,孩子。”

孤夜白握着手机的指节微微发紧。

勉强挤出一句自嘲。

“听起来,倒像是父亲替女儿讨回公道。”

“不是。”

男人的声音清晰而笃定。

“我是说,你能走到今天,成长至此,非常了不起。”

“你是你爸妈的骄傲。”

“他们离开这个世界时,我想,他们一定对你有万般不舍。”

“可在弥留之际,他们也一定会感谢命运。”

“因为命运把你交到了他们的手中。”

“你给过他们希望,像一束光,照亮过他们的路。”

电话那头很安静。

只剩下男人平稳而克制的呼吸声。

“……我是我爸妈的骄傲?”

“是的。”

“因为我也是为人父母,所以我理解他们。”

“我也曾是孩子,所以我同样理解你。”

“小孤,这些年,你辛苦了。”

这是一个陌生的男人。

可他的每一句话,却都精准击中了孤夜白的心房。

孤夜白抬起头,看向主卧墙上那张结婚照。

洁白的婚纱。

幸福的笑容。

然后,又看向并排摆放的遗照。

他们那么爱自己。

可爱自己的人,却已经全部不在了。

视线渐渐模糊。

“我没有救下他们……”

“如果我能赚更多的钱,我想他们活着……”

“可到最后,什么都做不到。”

“人生真的很无力啊,高叔。”

“可我还是在努力活着。”

“我觉得,努力活着,就是对死亡最大的蔑视。”

他的声音微微发颤。

“是的。”

男人轻声回应。

“人生确实很无力。”

“尤其是生老病死这种事。”

“小孤,你不要自责。”

“你已经很努力了。”

“你父母的病,并不是你的错。”

“你只是一个孩子。”

“我爸说过。”

孤夜白深吸一口气。

“我不是孩子了,高叔。”

“孩子与大人的区别,不在年龄。”

“而在于有没有承担责任的底气。”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

那不是冷场。

而是一种认真倾听。

“小孤,高叔能求你一件事吗?”

“什么事?”

“我能否,代替你的父亲守望你的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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