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妍研也不例外,没有任何思想,她几乎本能地朝着佛像移动,呆滞的神情如同丧尸一般。
这种感觉,就好像小时候,在村子里漫无目的地走着。
张妍研的思绪回到从前。
饿、饥饿,饿得什么都想吃。
我的童年什么都没有,只有一览无余的贫瘠山村和永无止境的饥饿。
我们这里太穷了,什么都没有。
小时候父亲对我们说,我们都是被M国抛弃的人。
我问父亲,为什么村子里有些人穿金戴银,有些人连饭都吃不上。
父亲摇着头,说善良和饥饿,只能选择一个。
我不懂他的意思,只知道他选择了饥饿,饿走了母亲,饿跑了姐姐。
我特别羡慕村长家的张雷张浩,明明我们是邻居,他们总是那么光鲜亮丽,神采奕奕,而我像一只丑小鸭。
于是我变成了他们的跟屁虫,跟在他们的后面亦步亦趋,明知道他们欺负我,明知道他们拿我取乐。
他们总是和我玩“传递游戏”,让我当最后一棒,他们经常将偷来的东西塞到我的手里,让我赶快跑、赶快跑,只要跑到家,就给我没见过的东西吃。
虽然有时候会挨打,但是有好东西吃。
每当这时候,姐姐就会把我护在身后,像勇敢的超人,训斥张家两兄弟,并狠狠地告诫我,他们不是好人,不要和他们玩。
姐姐比他们还小几岁。
后来我上了初中,家里的学费只够一个人,姐姐和我说,她不上高中了,去省城赚钱,赚很多很多的钱,供我上学,给家里解决困难。
父亲问他,你拿什么赚钱。
姐姐说,她跟张姨学了采松口蘑的手艺,省城人爱吃这个,一来一回能赚不少钱。
父亲叹了口气,从坑下拿出了一沓钱,交给了姐姐。
姐姐临走的时候,把钱塞给了我,安慰我说,她不需要这个,张姨给了她一筐松口蘑,价值不菲,她说他要出去,赚很多的钱,让我初中、读高中、读大学。
我听说出村的货车出事了。我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向着村口狂奔,总觉得姐姐要离我远去了。
货车跌下了山崖,司机当场毙命,姐姐的松口蘑,化成了一摊水。
但是现场没有姐姐的痕迹,姐姐就这么凭空消失了。
像孢子一样飞走了。
之后我总是做梦,我梦见姐姐会魔法,在货车出事的刹那,化作孢子,飞到了省城。
之后很久没见过姐姐,她总是在家里最需要的时候,寄一笔钱过来。
我读完了初中,读完了高中。
后来,听说姐姐要和张浩结婚了,结婚的时候,他们回村了一趟。
我问她,她不是好人,你为什么还要和他结婚。
姐姐说,人是会变的,张浩有钱,又有商业头脑,对她也很照顾。
可是并不是这样,张浩和全村签订了协议,坑了一大笔钱,跑到省城去了。
村里人都骂他们。
后来得知姐姐过得并不好,坑村民的钱都败光了,还总是被家暴。
父亲去世那天,她也没有回来。
我联系她,问她还回不回来。
她说无所谓了,我们依靠的东西消失了。
我恨她,为什么不看父亲最后一眼。自那以后,我们的联系越来越少,但是她给我寄的钱越来越多,多到不正常。
父亲的死,是不是让她丢掉了最重要的东西。
自那以后,我没有接过她的一笔钱,而且我报考了警校。
考上大学的那天,她给我打来了电话。问我想上什么大学。
我说我报了警校。
沉默了一会,她说挺好的,警校学费低,还发衣服。
我问她,她出门那天,货车事故是怎么回事。
她说她不知道,那天她恰好没坐那辆车。
姐姐在撒谎。
后来我考上了警校,村长带头,给我举办流水席。
他说,“科学部”重点关照我们村了,以后村民的日子会越来越好。
我不敢苟同,只是默默地碰杯。
张姨最早带我们发家致富,但是因为意外,她死了丈夫孩子,没人帮助她,还传人家闲话。
这样的村子怎么能富起来。
我根本不想回到这个村子。
但是,许久不回村,总感觉心里痒痒的,好像哪里不对劲。
于是我隔一段时间一回村,顺便给张姨带点日常用品。
张姨看我的眼神十分奇怪,感激中却带着一些复杂的色彩。
后来我进入了警队,工作一年多,同事们问我最多的话是加入“宗教部”还是“科学部”。
这是什么鬼东西?
同事们说,这个M国的主要机构,每个工作人员都要选择一个部门加入,“宗教部”用信仰创造幸福,“科学部”用科技创造价值,他们都是为了让M国越来越好。
我说我哪个都不想加。
真有那么好,为什么我的老家还是那样。
我什么组织也没加,我就想单纯地工作,查明每个案件真相,为社会创造价值。
但是我的同伴们越来越少,我渐渐被同事们孤立了。
除了即墨历,他总是关照我,还说两部虽然立场不同,但是初心都是一样的,人们应该因为不同而精彩,而不是为了趋同而争吵。
他笑着对我说,虽然他的发型很滑稽,人真的很高尚。
又一年后,我被开除了警察队伍。
我的尿检有问题,说我长期服用致幻药物,不适宜参与警察工作。
我试着争辩,但是没有人听我解释。
除了即墨历,他替我说话,为我调查。
有天,他摇摇头对我说,不行,这件事被上头摁下了,说我们村子有问题,他无权调查。
他给我介绍了一份律师的工作,说虽然战线不同,我们都是守护正义的英雄。
他总是这样。
有一天,他对我说,老家大悟寺的另一位刑警,也是在大悟寺出现了问题,“宗教部”同意了调查,但是不能让警察去。
他让她妹妹跟着我,说她妹妹很聪明,什么都能查得出来,只要有线索,她就能顺藤摸瓜找到真相,说不定我尿检的事情也能查明白。
的确,他的妹妹很可靠,很可爱的一个小女孩,却有着异于常人的洞察力,解决了很多村里的事件,她的助手也很勇敢,寸步不离地保护着她。
就像儿时的姐姐那样。
但是来到村里,我感觉自己的状态越来越不舒服。
奇怪,怎么有奇怪的钟声。
我是谁?我要干什么?我来这里干什么?我……
【我……要……听从……萨菲尔大人……的……教诲!】
和其他村民一样,她转过身去,向着娇小的公主和他身边的骑士,发出了歇斯底里的冲锋。
远处的询问室内,张芳芳平静地坐在椅子上,面前坐着的是“飞机头”警探,她吞下口水,干涩的嘴唇缓缓张开。
“我杀人了,杀的是我的丈夫,张浩。”
……
从一出生,我就降临到了这该死的地方。
荒凉的土地,贫瘠的村落,伪善的人心。
没错,全都是伪善者,这个村子里的人都是伪善者。
父亲每次都装作很正义的样子教育我们,可是他却在深夜,偷偷家暴着母亲,说她没有生出儿子。
因此,我很鄙夷他的教育。
这个村子的其他人,有钱人表面温文尔雅,背地里坏得流油,贫穷者表面敬佩尊重,背地唾骂嫉妒,没有一个人说着真心话。
这么贫瘠的村子,那些人是怎么发家致富的?
归根结底,都是人们太穷了,如果大家都有钱,是不是就都能说真心话了。
唯有张姨是例外,她总是待人一片赤诚,她独具慧眼,发现了村里的松口蘑,带领村民发家致富。
最后善良的人,也被他们亲手“杀”死了。
张家两兄弟,表面上文文静静,实则背地里蔫坏。
有一次,我看见他们在玩“炭火接力”的游戏。
现在想来,估计是他们哄骗妹妹,让年幼的她和他们玩“炭火接力”游戏的最后一棒,让她亲手把炭火,送进张姨家的帐篷。
张姨哭得撕心裂肺,妹妹被吓傻了,死活回忆不出当时的记忆。
那两个畜生躲在屏风后面偷笑。
确实是畜生,甚至骗了我的青春。
那天,我放弃了上学,准备去省城做松口蘑生意。
我和货车师傅联系好了,让他带我出村。
开始一切顺利,后来下到半山腰的时候,他转过头来对我说,让我做她的媳妇。
我不当她的媳妇,他就不走。
我气愤地准备下车,可是他用粗壮的身体压住我,褪去了我的衣服……
完事后,他点了根烟,带着我的松口蘑,驱车离开。
我抓起地上的石头,本能般地向他扔去。
石头不偏不倚地正好砸进驾驶室,司机一躲,却没想到一头扎进了山沟里。
我看着山沟的车,还有化成水的松口蘑,一片茫然。
这时候,张浩开车过来了,他关心我,问我干什么去。
知道我要去省城,他说顺路,一块把我捎着了。
后来到了省城,他对我关照有加,知道我家里困难,还变着法地给我钱,给我介绍活。
他跟我说,他哥蔫坏,小时候的主意,都是他逼着自己干的。
我以为自己看错了人,当时认为,他真是天底下最好的男人。
结了婚才知道,他伪装得很好,吃喝嫖赌抽,恶习他是一个不落,家里的钱慢慢被他折腾没了,他开始酗酒,酗酒后就揍我。
有一次,他看见我偷偷地给家里寄钱,往死里他我。
她说我是个贱女人,家里什么都没有,甚至连处女也不是。
他说漏嘴了,货车司机原来是他安排的,他打点好钱给货车司机,防止有人背着他哥俩去省城做松口蘑生意。
只不过货车司机的死确实是个意外。
我当时脑袋嗡嗡的,他们兄弟俩,确实是畜生。
我骂他,他却乐着说,村里人比他们坏多了,穿金戴银的人家,哪个不是靠着拐卖孩子挣的钱?
他和我灌输着他的歪理,他认为钱就是一切,没有钱,什么都是王八蛋。
或许从小穷怕了,或许他挣钱挣得真的很多,我着了他的道。
但是我坚决不当人贩子。
他说不用,就让我帮他往城里运送口蘑和药品就行。
我们挣了很多钱,当然也远远跟不上他的开销。
最终,他签了一屁股赌债,城里待不下去了,灰溜溜地要回村。
他说他爹和某个大人物谈了一笔生意,成功了将鸡犬升天。
我也跟他回到了村里。
回了村,喝了点酒,他说闲着也是闲着,不如去山上采松口蘑。
在山上我们找了半天,也没有发现一颗,于是他又开始对我拳打脚踢起来。
他说他哥一上山就能采到,是我走了霉运。
往日种种,让我一时冲动,顺手抄起一块石头。
人就是这么脆弱,一下,昔日的梦魇就应声倒地。
我平复好心情后,我意识到,这个村子就是个无是非之地,我把他拖到隐蔽的地方,根本没人能发现。
于是我把他拖到一个松坡的背面,拿走了他的手机——听说这个东西能被定位。
我带着他的手机出了县城,顺手将它扔到了一个运煤的火车上。
我漫无目的地走在街上,没有人在意我,我像一个孢子,无忧无虑地飞着。
我这一生真是失败。
迷失在金钱里,丢弃了道德,最后两手空空。
连父亲最后一面都没有见到。
算了,累了,这样的生活还有什么盼头呢。
我还是去自首吧,对了,记得我的妹妹上了警校,现在已经是个警察了吧,之后她会怎么看待我呢……
眼前的景象,好像离我越来越远了。
“喂,你没事吧!赶快叫救护车!”耳边传来恍惚的声音。
真搞笑,一个警察怎么顶着这样一个飞机头?
无所谓了,让我这样平静地死去,也算了却这无聊的一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