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故意选的。
只是那段时间，我总是比别人早几分钟离开教室。
说是去帮忙学生会，其实只是习惯提早一点到那边。
顺路而已。
那天也是。
放学铃刚响完没多久，走廊里还是一片吵闹。
有人在喊社团集合，有人在追着老师问题目，还有人站在窗边练习话剧台词，声音抑扬顿挫。
我抱着资料夹，从三楼往下走。
走到二楼和一楼之间的平台时，下意识慢了一步。
扶手那边能看到一楼玄关。
鞋柜那一排被夕阳照出很长的影子。
有几格门半开着。
人一多，就看不太清。
但有些人很容易辨认。
水无月更纱（水無月 さら）靠在墙边，手插在口袋里。
她的姿势一看就是“习惯站着等人”的那种，不紧不慢。
室内鞋后跟踩得有点松。
旁边是桐生日和（きりゅう ひより），正一边换鞋一边讲话。
看起来像在解释什么。
手比划着，鞋带差点被她踩到。
更纱学姐低头听，一边笑。
她笑的时候眼睛会稍微眯一下，但不会露出太明显的牙齿。
有一点成熟的那种笑。
不是我们这个年纪会有的。
她们站得很近。
空气看起来也很近。
再往旁边一点，藤原澪（ふじわら みお）从另一侧的鞋柜那里出来。
动作很快。
换好鞋，背包带拉紧，视线只有一瞬从那边扫过。
没有停。
她走的时候，日和抬头看了一眼。
嘴唇动了一下，好像想叫一声“澪”。
又忍住了。
最终，她只是对更纱学姐说了什么。
我听不见具体的内容。
只看见她有一点用力地点头。
然后两个人一起往校门方向走。
背影排在同一条线。
夕阳把她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藤原同学往另一个方向。
一个人。
背影挺直。
没有多回头。
扶手有一点冰。
我握紧了才意识到自己的手心出汗了。
——不关我的事。
我在心里这么说。
还是下意识记住了时间。
今天她们走得比昨天晚。
⸻
午休时间，教室里手机的光比阳光亮。
“你们看这个。”
有人把手机举起来。
一群人立刻凑过去。
“诶——在这家店？这不是商店街那家饮料店吗？”
“啊真的欸，我昨天才去过。”
“标题好坏哦，‘大小姐和可爱后辈的放学约会’，笑死。”
“这发的人是谁啊，也太会写。”
笑声在教室中间一圈一圈地扩散。
我坐在靠窗的位置，便当放在桌上，筷子还在伸进去的路上。
前面的女生把手机转了一下角度，让更多人能看到。
屏幕上，是连锁饮料店的玻璃窗。
玻璃反光，有一点糊，但还是能看出人影。
一个是更纱学姐。
另一个，裙长、领带、头发的长度都很眼熟。
旁边的人嘴里已经帮她认好了名字。
“那不是桐生吗？”
“哇——居然真的有人拍到。”
“这样发没问题吗。”
“脸又看不清，没事啦。”
“不过副会长还真是……很会。”
“她本来就很会啊。”
有人笑。
“欸，传我一下。”
“好。”
手机在几只手之间轮流。
每个人嘴角都有一点压不住的兴奋。
日和坐在中间。
本来正拆便当盒的手停住了。
“欸、欸，别乱传啦。”
她伸手想去抢手机，被田中纱英抓住手腕。
“你害羞什么。”
田中笑，声音很大。
“写‘可爱后辈’真的没错欸。”
“不是那个问题——”
日和的声音有一点变调。
我看得出她在努力笑。
嘴角的线却有点僵。
“学姐只是请我帮忙顺便……那天刚好去确认帐篷的事。”
“哇，确认得真认真。”
有人起哄。
“都确认到饮料店去了。”
“你们不要乱讲啦。”
她再一次抗议。
筷子还停在半空中。
藤原同学坐在她后排，靠走廊那一侧。
她的便当已经吃到一半。
速度和平时一样。
没有突然快，也没有突然慢。
只是她拿筷子的手稍微用力了一点。
木筷被握得很紧。
田中转过头。
“藤原——你不吃醋吗？”
她说话从来不太看场合。
“你家吉祥物被副会长拐走咯。”
“你不要乱讲。”
日和回头瞪她。
那一瞬间眼神有点慌。
“什么叫‘我家’。”
教室里笑声更大。
有人跟着起哄：“是是是，是‘我们全班的吉祥物’。”
“对对对。”
“太过分了，我抗议。”
藤原同学放下筷子，拿起茶杯喝了一口。
茶很淡。
她喝完，把杯子放回原位。
“不要把别人当玩笑。”
她只说了这一句。
语气不重。
却让笑声少了两成。
“开玩笑而已嘛。”
田中缩缩肩。
嘴角还是有点忍不住。
“我们没有恶意啦。”
“没有恶意就可以随便说？”
“啊——藤原好凶。”
佐伯在一旁打圆场似的笑。
“我去把这条推文删掉总可以了吧。”
她说着伸手要手机。
那台手机在一堆人手里传了一圈，最后不知道落到谁那里。
我把饭团袋子悄悄收好。
本来打算打开来吃的。
现在吃不太下。
从我这个角度，可以看到日和的侧脸。
她还在笑。
只是眼睛没有在看手机，也没有在看任何人。
视线飘在桌子某个点上。
藤原同学低头，用筷子把便当里最后一块玉子烧切成两半。
切得很整齐。
明明不需要。
我知道自己不属于那一圈。
也没有去凑热闹。
只是在想到“连锁饮料店”的时候，本能地看了窗外一眼。
窗户玻璃上映出的是自己的影子。
眼神有一瞬间和那张照片里的玻璃叠在一起。
有点难看。
⸻
学生会室的门一般会发出一点声响。
合页老旧，开到一半就会“吱”的一下。
那天，我比约好的时间早到十五分钟。
门一推开，房间里只有一个人。
藤原同学。
她坐在桌边，前面摊着一张场地分配表。
手里拿着一支红笔。
她的笔迹很好认。
干净，规矩。
纸上红线圈得很密。
“啊……那个，打扰了。”
我不自觉放轻声音。
“早。”
她抬头看我一眼。
“你来的挺早。”
“今天老师下课下得快一点。”
我举了举手里的文件夹。
“想先把海报贴的顺序确认一下。”
“嗯。”
她点头。
把那张表往旁边挪了一点。
留出空间。
我走过去坐下。
桌子那一角有一点被磨毛的痕迹。
大概是这段时间被文件夹拖来拖去磨出来的。
“这个是刚印好的那批。”
我把文件夹打开。
拿出几张海报小样。
“商店街那边说想先看看设计，所以我把这几张选出来了。”
“辛苦。”
她接过去。
逐张看。
每看一张，指尖就停一下。
不是那种随便扫一眼的看法。
而是真的在一个个字上停留。
纸张有一点粗糙的手感。
上面的字是我画的边框、日和写的标题，还有会长写的校名。
三种不同的字挤在一张纸上。
我知道哪儿是自己的。
也看得出哪儿是她的。
“你觉得哪一张比较好？”
我问。
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有一点紧。
“你画的都不错。”
她说。
“只是——”
她停了一下。
指尖轻轻碰了一下其中一张右下角。
那里有一行很小的字：“制作：学生会。”
那几个字歪了一点。
是日和写的。
“这张会让人知道是谁在忙。”
她说。
“商店街那边大概希望看到的就是这个。”
“欸……”
我愣了一下。
没想到她会这么说。
“我还以为，应该挑图案画得最好的那张。”
“对店来说，图案好当然最好。”
她把那张纸放在最上面。
“但对我们来说，谁的名字挂在上面更重要。”
她说完，自己也沉默了一下。
像是在咀嚼刚刚那句。
她没有说“这样才公平”。
也没有说“大家都看得出你们很努力”。
这种空洞的话。
我找不到话接，只好点头。
“那就这张。”
她把其他小样收起来，叠成一叠。
动作很整齐。
像在收拾什么东西。
短暂的沉默有一点尴尬。
我翻了翻自己的笔记。
里面写着今天要确认的几件小事。
“那个。”
我还是开口。
“今天……商店街的人会来吗？”
“更纱学姐说会来两个人。”
她说。
“一个是之前给我们饮料的那家店长。”
“哦。”
那一瞬间，我知道她也看过那条推文。
或者，至少听人说过。
“还有一家新加赞助的。”
她继续。
“说想看看现场。”
“会不会很紧张啊。”
我脱口而出。
“被那种大人盯着看。”
“你比较辛苦吧。”
她看着我。
“到时候大概会黏着日和问一堆问题。”
“也不能说‘黏着’啦……”
我低头看笔记。
耳朵有点热。
“我只是在旁边听。”
“嗯。”
她轻轻应了一声。
听不出评价。
窗外传来体育课的哨声。
隔着玻璃，有一点被压扁的感觉。
“那个，藤原同学。”
我鼓起勇气问。
“你……会去吗？”
“去哪？”
“就是，学姐说的‘大家一起吃饭’。”
话一出口，自己先觉得多管闲事。
赶紧补了一句：“当然不是现在啦，就是以后。”
她没有立刻回答。
只是把手里的红笔转了一圈。
笔帽在她指间抵了一下，发出一声轻微的“咔”。
“看情况。”
她说。
“如果忙完，还有位置。”
“位置？”
“店会有限制人数。”
她淡淡地解释。
“再加上预算。”
听起来很合理。
听完却觉得哪里不太对。
“那、那我到时候可以帮你留个座位吗？”
我脱口而出。
说完又想把这句话塞回去。
“开玩笑的。”
我赶紧摆手。
“不、不用在意。”
“……你又不是店员。”
她难得露出一点无奈的表情。
嘴角很轻地动了一下。
“到时候再说。”
她把那张选好的小样推到我面前。
“先去复印几十份吧。”
“好。”
我站起来，抱着文件夹。
走到门口时，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她又低头去看那张场地表。
红笔停在“帐篷区域”的那一格上。
上面密密麻麻写着时间、社团名，还有几个被圈出来的重点。
她握笔的手用力得有点超过平常。
指节白了一点。
我把门轻轻关上。
没让它发出“吱”的那种声音。
⸻
复印室的机器很吵。
纸被一张张吐出来，热的。
我把刚印好的那一叠拿起来，稍微抖整齐。
纸边蹭到手指，留下浅浅的红色痕迹。
脑子在机器的噪音里乱七八糟地拼东西。
商店街的照片。
饮料杯。
“可爱后辈”。
藤原同学很淡的一句“不要把别人当玩笑”。
还有她刚刚说的“看情况”。
我知道自己的位置。
是“帮忙贴海报的人”。
是“曾经被救过的人”。
是“后来硬挤进学生会来的人”。
不是“被请去喝饮料的人”。
也不是“被问要不要一起吃饭的人”。
可我还是想问。
还是忍不住注意她们的距离。
这点也挺丢脸。
纸摞好放进文件夹。
复印室的灯有一点昏。
我伸手关掉机器，声音嘎然而止。
耳朵里一下子只剩下自己的呼吸，还有走廊远处的喧闹。
回学生会室的路上，我把文件夹抱得很紧。
紧到手指有点发白。
像是只要再松一点，就会有东西从里面掉出来。
虽然里面，真的只有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