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醒来的时候，日和还在睡。
不是周末。
只是她昨天回来得晚了一点。
窗帘拉了一半，光从缝里挤进来，刚好照到她的脸。
我们还是那样挤在一条被子底下。
她背对着我，整个人缩成一团。
睡衣领口往一边歪，露出一点脖子。
头发散开，有一点乱。
我离她很近。
近到能闻见一种不属于家的味道。
不完全是洗衣粉，也不是食堂那种油烟。
带一点甜，一点冰过的酸，像昨天她衣服上带回来的空气没有完全散掉。
我盯着那截脖子看了一会儿。
皮肤上有很淡的一道红痕。
不知道是枕头压的，还是睡衣领子磨的。
忍不住伸手，小心地把她睡衣领口往上拉了一点。
指尖碰到皮肤的瞬间，她的肩膀抖了一下。
我赶紧缩回手。
心跳莫名地往上蹿了一下。
好像是被抓包的人。
明明她还在睡。
昨晚她进门的时候，鞋子放得比平常整齐。
“帐篷搞定了。”
“那家店的大叔人很好。”
“路上顺便喝了饮料。”
她站在玄关那边，语气很普通。
后来在餐桌上，她没有提“学姐请客”这四个字。
直到我问了一句“累不累”，她才像顺手似的加了一句：“学姐人挺温柔的。”
就好像是在说“今天的味噌汤比较淡”。
现在那句又浮起来。
“学姐人挺温柔的。”
我翻个身，背对着她。
被子那头她呼吸很安稳。
我盯着墙。
觉得那句留在我脑子里的时间，已经超过它本身该占的比重很多。
闹钟响了。
她迷迷糊糊翻过身来，一条腿压到我腰上。
“……早啊，澪……”
声音糊在枕头里。
“起来。”
我说。
“今天风纪轮到我站门。”
“唔——”
她在被子里滚了一下，头发炸起来。
“学姐今天会来吗？”
这句话差点没忍住跑出来。
我咬了一下舌头，换成：
“今天好像会下雨，记得带伞。”
“欸？真的假的？”
她立刻精神一点。
“我看天好蓝欸。”
“天气预报。”
我随口说。
其实昨天只是路过电视的时候听到一句。
她信了。
一骨碌坐起来，“啪”地合上闹钟。
睡衣领口又更歪了一点。
我伸手把她拉住。
“先把衣服穿好。”
“是是。”
她笑着敬了个礼。
眼睛里还有没散干净的困意。
——学姐人挺温柔的。
那句还在脑子里转。
烦人。
⸻
校门口风有点大。
今天真的看起来不像会下雨。
天很亮，蓝得有点过分。
但地面还有一点昨晚的潮气。
我照例站门口。
扣子、裙长、头发。
嘴巴里说的是“请把衬衫塞进去”“袜子颜色不对”，脑子里在数的是时间。
第一个上学的班级已经全员差不多到齐。
日和拖在中段。
一手举着伞，一手抓着书包带。
看到我的时候，她把伞举高一点，在空中晃了晃。
像在炫耀自己“记得带”。
我看了一眼天。
没说话。
她从我身边走过去，脚步声轻飘飘的。
背影一下子融进人群里。
再后来，快到上课铃的时候，视线边缘有人走近。
不快不慢。
水无月更纱。
今天的外套扣到最上面一颗。
领带也打得比平时工整。
头发扎成马尾，耳朵旁边的发丝用发夹别了一下。
“早。”
她经过我身边的时候，随口说了一句。
“早上好。”
我回。
视线落在她鞋子上的时候停了一下。
是那双常穿的乐福鞋。
很普通。
却被擦得很亮。
她没有像昨天那样停下来看公告栏。
只是抬头看了一眼校门那张文化祭海报。
眼睛很快滑过去。
站完门，手臂有一点酸。
摘下臂章往包里塞的时候，脑子里开始自动拼昨天听来的碎片。
“帐篷店的大叔人很好。”
“学姐请了我喝饮料。”
“学姐人挺温柔的。”
这些句子放在一起，听上去都很正常。
跟“今天的道具搬完了”“会长又不在”一样，是日和每天会往我这边丢的东西。
差别在于——我会去想学姐那边的画面。
这个习惯有点讨厌。
⸻
第二节课间，教室突然安静了一下。
有人拿着手机跑进来。
“欸欸，你们看。”
田中把手机举在半空。
“昨天商店街那边，有人看到副会长欸。”
“商店街有什么好稀奇的。”
佐伯不太在意。
“她家又不是锁在学校里。”
“重点是——”
田中把声音压低一点，故意吊人胃口。
“旁边好像有我们学校的人。”
“哪个年级的？”
“反正是短裙。”
“我们学校不都短裙。”
“那就是我们学校没错啦。”
几个人笑起来。
“搞不好只是去确认赞助。”
有人这么说。
“副会长本来就跟商店街很熟。”
“啊说不定是在约会。”
“喂。”
日和小声抗议了一句。
声音不大，没有人答。
她把便当盒盖上，筷子有点乱塞。
我翻了一页习题册。
纸有点皱。
刚才手心出了汗。
“澪，你觉得呢？”
田中偏过头。
“我们副会长是不是最近超有人气。”
“文化祭快到了。”
我说。
“大家看谁都觉得是主角。”
“哇，说得好文艺。”
她起了一身鸡皮疙瘩似的动作，又笑。
话题很快又被别的东西拉走。
日和悄悄看了我一眼。
像是在确认我有没有听进去。
我当作没看到。
把注意力摁到一行数字上。
那一行做错了。
再算一遍还是错。
⸻
午休，学生会室。
会长依旧没有实体，只留了一条“今天也拜托你们”的短讯息。
桌上的纸更杂。
帐篷清单也被加到一角。
上面多了几行日和昨天写的补充。
字还是那样有点歪。
我拿着总表对照清单。
眼角余光看到门被推开一点。
不用看也知道是谁。
“打扰了。”
水无月更纱进来。
今天没有文件夹，只有一本记事本。
封皮磨得有一点旧。
“帐篷那边已经确认好。”
她看了一眼桌上的那张纸。
“店家说明天可以先送一部分过来。”
“这么快？”
日和眼睛亮了一下。
“那我们得赶快整理场地。”
“所以今天下午的会议，可能会稍微加长一点。”
更纱说。
“桐生，可以吗？”
“可以。”
她想也没想就答了。
“只要风纪那边不拉我去巡逻。”
“今天不是她。”
我说。
更纱看我一眼。
笑了一下。
“对了。”
她翻开记事本，在一页上画了几个圈圈。
“商店街那边，有两家愿意额外提供奖品。”
“是抽奖用的吗？”
日和问。
“算是。”
更纱说。
“不过他们说想看看我们海报的设计再决定给多少。”
说到这里，她停了一下。
视线落到日和桌上的草稿纸。
上面有几个还没画完的字，用铅笔描了框。
“那张宣传用的插图，进展如何？”
“嗯——”
日和抓抓头发。
“我还在改。”
她把纸翻过来，露出背面那一大堆乱七八糟的线条。
“总觉得不太对。”
“哪边不对？”
“就是……很普通。”
她小声说。
“感觉谁画都差不多。”
更纱看了看那张纸。
又看了看她。
“对我来说，你画的‘普通’，跟别人画的不太一样。”
这句说得不轻不重。
刚好卡在“可以当玩笑听”那一条线上。
日和脸有一点红。
手却还是把纸捏得皱巴巴的。
“总之，如果今天能确定一个方向，就最好。”
更纱说。
“商店那边明天会有人来学校一趟。”
“欸？他们要来学校？”
“嗯。”
她点头。
“顺便看你们。”
“看我们？”
日和重复。
“看你。”
更纱纠正了一下。
“你是学生会这边负责对接的。”
她说完，好像觉得这句太直，又加了一句：“当然，还有其他人。”
“哪有。”
日和小声嘀咕。
声音小到只我这边听得到。
我假装在看总表。
把日期一行从新圈了一遍。
手有点重。
笔芯差点划破纸。
莉子在角落那边剪海报。
剪刀开合的声音很均匀。
她没有抬头。
只是在某一个瞬间，手停了一下。
又继续剪。
更纱的视线从我们几个人身上滑过去。
在我袖子上的臂章停了一秒。
“藤原，风纪那边明天需要借走几块路障。”
她说。
“我已经写好申请，等一下给你。”
“知道了。”
我回答。
她点点头，转身出门。
门关上的时候，带进来一阵走廊上的冷风。
纸角全抖了一下。
日和在椅子上坐了一会儿。
忽然像想起来什么似的，转向我。
“欸，澪。”
“嗯。”
“昨天……我有跟你说谢谢吗？”
她问。
“帐篷那边一开始也是你帮忙整理的。”
“没有。”
我说。
“那现在说。”
她挺直背。
“谢谢你，藤原风纪委员。”
她尽力把这句话讲得很正式。
讲完又有点害羞似的笑。
好像昨天那条消息里删掉的那句，想补回来一点。
我没有看她。
只是把笔帽扣好。
“做好分内的事而已。”
嘴上这么说。
心情却确实稍微平了一点。
⸻
晚上回家的路上，电车比平常挤。
日和站在我前面。
一只手抓着吊环，一只手护着包。
车一晃，她往后撞了我一下。
我伸手扶了她背一下。
反射动作。
“对不起。”
她回头冲我笑。
眉毛挤在一起。
“今天社团那边的人超多。大家都在抢场地。”
“嗯。”
我听她说。
“副会长也在？”
“有啊。”
她说。
“从放学一直忙到快六点。”
“这样啊。”
我说。
车厢有一点闷。
空气里都是人的味道。
和早上被子里的那种不一样。
“那个——”
她踌躇了一下。
“昨天我有吵醒你吗？”
“没有。”
“哦……”
她松一口气。
“昨天回来有点晚，我一直担心会把你吵醒。”
“你进门的时候还算安静。”
我说。
“只是洗澡的时候水声有点大。”
“对不起嘛。”
她吐舌头。
“那下次我更快洗完。”
“下次？”
我抓住这个词。
她愣了一下。
“啊、不是那种下次啦，就是……万一还要去确认别的东西。”
她赶紧解释。
“你不要误会。”
“我没有误会。”
我说。
“文化祭本来就会有很多‘确认’。”
“对啊。”
她顺势点头。
“学姐说，等我们这边忙完，她请我们大家吃饭。”
“大家？”
“嗯。大家。”
她强调了一遍。
“她说大家都有帮忙。”
电车进站，刹车声盖过她后面那几个字。
门开了又关。
人潮挤进挤出。
我们被挤到更靠门的地方。
“澪。”
人群稍微散一点的时候，她又开口。
“到时候你也一起去吧。”
“我？”
“对啊。”
她说得很自然。
“你也有帮忙啊。学姐还说‘风纪那边也麻烦了’之类的。”
她学着更纱的语气，装出一个正经脸。
“而且——”
她看了我一眼。
“我一个人去，会紧张。”
那句是小声的。
像是怕被别人听到。
电车晃了一下。
她抓吊环的手用力收了一点。
我眼睛往窗外看。
外面都是反光。
玻璃上只有我们几个人的影子。
“再说吧。”
我说。
“等忙完。”
“嗯。”
她松了一点。
笑得像终于把某件心事说出来一样。
回到家，玄关有饭的味道。
阿姨从厨房探出来，叫我们快洗手吃饭。
叔叔拿着电费单坐在桌边叹气。
日和跑过去抢遥控器。
电视里播着某个综艺节目。
大家都在笑。
笑声在空气里扩散的时候，脑子里浮出来的却是另外一幅画面。
连锁店的桌子。
冰咖啡的杯子。
柠檬苏打上那片漂来漂去的柠檬。
还有那句：“那你希望是哪一种。”
“澪，发什么呆。”
日和拿筷子在我面前晃了一下。
“饭粒都要凉了。”
“没什么。”
我接过筷子。
低头挖了一口饭。
嘴里是咖喱的味道。
脑子里是苏打的气泡。
两种东西混在一起，有点乱。
我把那种乱塞到很里面。
用一句很旧的理由压住：
——文化祭而已。
——大家都很忙。
只是手不听话。
吃到一半的时候，我已经在心里默默记下了一个时间。
“大家一起吃饭”的那几个日子。
我没有亲眼看那张小纸。
只是凭昨天日和说话时不经意提到的几个词，零零碎碎拼出来的。
像风纪上班前会在脑子里先把路线过一遍那样，习惯而已。
我这样说服自己。
真麻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