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位比中野早入职五年、平时总以前辈自居、名叫佐藤的资深职员,脸上立刻堆起了惯常的、带着几分随意和优越感的笑容。
他踱步到中野正夫身边,伸手颇为熟稔地拍了拍中野的肩膀,嘿嘿笑道:
“中野君,哦不,现在该叫‘代理科长’了?恭喜恭喜!接下来的三个月,部门可就全仰仗你啦!有什么跑腿打杂的活儿,尽管吩咐我们这些‘老家伙’!”
旁边的另外两三个平日与佐藤交好、也惯于摆资历的同事,也跟着发出了几声心照不宣的轻笑,气氛似乎又回到了他们熟悉的、可以随意拿捏“老实人中野”的节奏。
在他们看来,即便头衔暂时变化,中野骨子里还是那个温顺怯懦、不懂拒绝的后辈。
所谓的“代理”,不过是多了个虚名和一堆麻烦,实际地位未必真能动摇。
然而,他们的笑声还未完全落下,便突兀地卡在了喉咙里。
只见中野正夫缓缓侧过头,目光落在了佐藤仍搭在他肩上的那只手上。
那目光冰冷得没有一丝温度,像手术刀刮过皮肤,让佐藤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下意识地想缩回手。
紧接着,中野正夫抬起眼,视线平静地扫过佐藤,以及他身后那几个尚未收起笑意的同事。
他脸上那副谦逊温顺的面具,如同潮水般褪去,并未换上怒容,却是一种更令人心悸的、纯粹的淡漠与威严。
那并非刻意摆出的架子,而更像是一种居高临下、审视低等存在的漠然。
“佐藤主任,”中野正夫开口了,声音清晰地传遍安静的会议室,每个字都像冰珠砸在地面,“请注意你的身份,以及场合。”
佐藤一愣,脸色涨红,张了张嘴:“中野君,你……”
“在这里,”中野正夫打断了他,“我是常务任命的项目负责人兼代理科长。你,是下属职员。拍肩搭背的玩笑,不合时宜。我希望,这是最后一次需要提醒各位关于职场基本礼仪和层级关系。”
他的话毫不留情。
会议室里落针可闻,所有人都惊呆了,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这个仿佛脱胎换骨的中野正夫。
那平淡语气下蕴含的冰冷压力,让几个本想帮腔的老资历也噤若寒蝉。
不给任何人反应的时间,中野正夫已经径直走向前方白板,拿起记号笔。
他转身面向众人,眼神不再有丝毫暖意,只有公事公办的锐利。
“现在,关于‘山崎物产’项目的危机处理与后续工作,由我进行分配。”他的语速平缓却清晰,不容打断,“佐藤主任,你负责在明天下午三点前,重新核实并整理项目初期所有市场调研数据,尤其是‘捷讯咨询’提供部分的原始文件与交叉验证,形成问题分析报告。”
“木村君,你对接客户法务部门,就目前数据误差问题进行初步沟通,口径以我稍后发给你的邮件为准,今天下班前反馈沟通情况。”
“高桥桑,你协调IT部门,调取上周五项目报告提交前后,相关文件服务器的操作日志与时间戳记录。”
他一条条分派下去,任务明确,责任到人,时限清晰。
每一项都直指项目问题的核心或边缘关键点,显示出他对局面绝非一无所知,甚至可能早有成算。
更让众人心底发寒的是,他分配任务时那种理所当然的、不容置疑的态度,仿佛他早已是这里真正的领导者,而他们,只是听命行事的工具。
没有任何征求意见,没有任何商量余地。
只是平静地陈述,却带着千钧之力。
众人面面相觑,从彼此的眼中看到了同样的震惊与茫然。
这个以往常被田中部长厉声斥责、显得懦弱低调的中野正夫,怎么转眼之间,就变成了眼前这个气场强大、言辞锋利、行事果决的“代理科长”?
中野正夫放下笔,目光最后一次扫过全场,将那一片惊愕、不安、乃至隐隐畏惧的表情尽收眼底。
他心中只有一丝极淡的厌倦。
人类的职场游戏,于他而言,不过是一出拙劣的皮影戏。
但为了能够暂时蛰伏在人类社会,他却只能捏着鼻子演下去。
“以上,”他最后说道,“散会。各自开始工作。”
他率先转身,离开了依旧鸦雀无声的会议室,留下一屋子面面相觑的人。
大约一小时后,办公室的时钟指针悄然滑向下班时刻。
中野正夫关掉电脑,起身整理了下西装外套,随即抬手拉开了代理科长办公室的门。
一道身影立刻堵在了门口——是佐藤。
他脸上堆着近乎谄媚的笑,眼角的纹路挤成一团,姿态微微前倾,双手恭敬地垂在身侧,显然已在门外等候多时,眼底藏着几分刻意的热切。
“科长!您忙完了?”
佐藤的声音比平日拔高了些,透着夸张的恭敬,“大伙儿合计着,您今天临危受命,帮部门解了围,辛苦得很!晚上想请您赏光聚聚,吃顿便饭,也算庆祝您荣升,给接下来的工作鼓鼓劲!”
这并非临时起意。
在东瀛职场里,这种下属为新晋上司组织的“祝贺会”本是常态——既是拉近关系的润滑剂,也是佐藤等人隐晦的示好与效忠。
佐藤身后,还悄悄站着木村、高桥几位同事。
他们脸上挂着略显紧绷的笑,眼神里藏着期待与忐忑,显然这场邀约是众人集体商议后的试探。
可中野的回应,却直接打破了他们预设的剧本。
他抬眼淡淡扫过佐藤,语气平静却斩钉截铁:“抱歉,今晚去不了。”
佐藤脸上的笑一僵,正要开口再劝,就听见中野补了句,“我得回家陪老婆。”
这话瞬间惊得众人面面相觑。
佐藤下意识地重复了一遍“回家陪老婆”,眼里的错愕几乎要溢出来。
他们这些浸淫职场多年的“老油条”,早已适应了这样的生活。
下班后的应酬,尤其是这种关乎人脉与立场的聚会,分量往往重过家庭晚餐。
若是早早回家,反倒会被妻子暗忖“是不是在公司不受重视”,唯有那些夜夜带着酒气晚归、抱怨着“社畜”辛苦的人,才被视作公司倚重的“顶梁柱”。
中野竟会用这样的理由,干脆利落地拒绝整个部门的示好?
佐藤脸上的笑容彻底凝固,随即涨得有些难看。
身后几人的神色也跟着沉了下来,既有被轻慢的羞恼,也有计划落空的不安。
可中野压根没理会他们复杂的神色,脚步未停,径直朝着电梯口走去。
挺拔的背影里没有丝毫犹豫,将一行人错愕又难堪的目光,远远抛在了身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