轰——!
江可可倒飞而出,砸在一道无形的结界上。
洞府阵法流转,一瞬间便将江可可传送回刚才的位置。
虚影依旧面无表情地看着她。
而江可可,虽然头发凌乱,虽然浑身浴血,虽然气息萎靡,但她却在沉寂片刻后,笑出了声。
“公子总说,打架要动脑子……”
她拄着刀,咳着血,缓缓站起。
尽管身上这次又添了十几道伤口,但没有一道是致命的。
“我以前一直以为,动脑子,是指去想怎么打赢。但其实……这对也不对,”
江可可抬眼,龇牙咧嘴,鲜血顺着脸颊滑落,“若是生死相搏,那自然是想着如何赢。但若是试炼,若是演武,那便是去思考,自己为什么总输。”
无论是外界那五十场净胜两场的碾压性战斗,亦或是洞府这面对绝无可能战胜的虚影,云珩始终想教给她的,都是这件事。
她的瞳孔深处,那点微弱的光,不知何时居然变成了一簇燃烧的火。
不是愤怒,而是求知。
她笑的格外灿烂,尽管污血染了大半张圆脸。
“沈长老,得罪了。”
并不狰狞,却尤为狂妄。
虚影再次凝聚剑气——这一次是范围覆盖的剑雨。
江可可没躲。
她站在原地,长刀再度切回长枪,然后深吸一口气,把体内那微薄得可怜的金、火、土三系灵力,按照一个极其别扭的顺序,强行灌入长枪。
金生火,火融土。三种相克的灵气在她经脉里冲撞,疼得她几乎晕厥。但她咬着牙,死死维持着那个脆弱的平衡。
这是她在这一百多次死亡中,亲自试出来的“绝招”。
她发现,当三种灵力以某种特定比例冲突时,会产生一瞬间极不稳定的“灵力乱流”。这乱流对敌无用,因为还没打出去就会伤到自己。
但此刻——
剑雨落下。
江可可将长枪重重砸向地面。
不是攻击。是引爆。
轰!
以江可可为中心,三色灵力乱流骤然爆开!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虽然微弱,却将她周身三丈内的“灵力网”,搅得一片混乱。
沈剑心的剑雨,在进入这片混乱区域的瞬间,轨迹出现了微不可察的偏差。
只是偏差了毫厘。
但对江可可来说,够了。
她像一条游鱼,在剑雨的缝隙里穿行。鲜血不断飞溅,伤痕不断变多、加深,饶是如此,她还是冲到了虚影面前——第一次,与这个天才剑修的金丹虚影,面对面。
虚影抬手,剑尖直刺她眉心。
江可可没有格挡。她做了一件让任何人看来都匪夷所思的事——
她松开了长枪。
然后,拼尽全力,抓住沈剑心的衣角。
噗嗤。
数十道剑气接连贯穿她的眉心、左胸、右腿……
而她的指尖,却也终于触碰到了这个刚才看起来似乎无论如何也无法完成的“终极目标”。
尽管下一秒,虚影反手一剑,便将她拦腰斩断,但江可可化为白光时,脸上却带着无比满足的微笑。
因为她听见了熟悉的、欢喜的、来自玉简的、无论什么时候听,都会让她无比安心的声音——
“可可,若你能听到这些,说明你真正意义上开始学会‘思考’了。于我而言,你的三灵根不是诅咒,而是‘可能性’。金锐、火烈、土沉。尽管表面上来看三者相克,但如果你能找到那个让它们‘冲而不溃’的平衡点——那一刻,你的灵力,将拥有‘搅乱一切既定秩序’的特质。那便是我认为的、你往后筑基成功,可以选择走的‘道’。”
“而待你筑基完成,玉简中所承载的,便是独属于你的功法——《万象战魂诀》。以战养魂,以魂御万法。这个功法的前生名为‘渡己’,只是后来……后来我觉得它还是有诸多漏洞,于是做了一些改良。”
“他们都说你天赋不足,那我们不妨一起,重新去定义——何为天赋。”
江可可在复活的光芒中,缓缓落地。
她低头,看着自己满是伤痕却正在迅速愈合的身体,咬着唇,想要忍,但泪水却如同决堤一般地汹涌而出。
和先前的屈辱不同,这次,是因为江可可突然意识到了一个温柔而残酷的事实——
公子从一开始就知道她是个“废柴”。
想想也是,这毕竟不是什么秘密。莫说整个长生云家,就算整个九州,清楚他们主仆二人是俩货真价实的“废柴组合”的人也不少。
他知道她三灵根相克,知道她天赋极差,知道她可能终其一生都难有成就。但他还是收留了她,教她识字,给她资源,带她看遍山河,甚至在关乎性命的战斗中,将后背交给她。
他从未要求她必须成为天才,从未因为她进步缓慢而流露失望。
他给予的,一直是一种近乎“纵容”的接纳——接纳她的笨拙,接纳她的贪财,接纳她所有的不完美。
那么,她刚才那份“必须证明自己配得上”的焦虑,那份“害怕让他失望”的恐惧,究竟从何而来?
是她自己,擅自将公子的无条件接纳,理解成了需要拼命偿还的恩情。
也是她自己,自作主张地将那份温柔的守护,当成了悬在头顶的、衡量价值的标尺。
“我真是个……无可救药的蠢货。”
江可可缓缓蹲下,抱着膝盖,嚎啕大哭。
虚影没有再次出现,洞府阵法中央,也同时浮现出了一道水幕,上面的文字是:
『练气八层突破至练气大圆满。现在是休整时间。』
……
……
洞府之外,水幕前。
真君轻轻“咦”了一声。
“为什么三灵根的人,可以一瞬间连续突破两个小段?虽然练气八层到大圆满的跨度也不算很大,但……”
真君甚至因为诧异,停下了手里的动作,不解地望向那边的云珩。
最恐怖的是,她甚至没在江可可身上检测出丝毫灵根品质的提升——
这意味着,江可可的体质依旧是那个江可可,三个灵根,也依旧是最平庸的下品灵根。
而云珩,只是默默地喝着茶,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欣慰的弧度。
“修道修道,重点从来不是‘修炼’、或者‘修为’。”
他说。
“而是‘道心’。”
所谓“修道”,正是用超越凡俗的时间,用一生的经历去感受、去追问、去试错、去体验、去改变,最终铸造那颗独一无二的“道心”。而修为的提升,只不过是在这个过程中,灵魂力量的自然外显。
道心无暇,纵使修为浅薄,却也轻松写意,自在“无敌”;
道心有暇,便是修至“最强”,却也难敌空虚,随时都有可能坠入无边深渊。
就像……她,
和曾经的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