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很不幸的是,他又卡文了……
公交车在轻轻颠簸。
他坐在靠窗的位置,视线被玻璃外掠过的街景吸引,脑子在不停演绎接下来的剧情该怎么写,什么人物该在什么地点,迎来生或死的命运。
又过了几站。
小县城老人很多,于是孤夜白从坐着思考变成了站着思考。
艺术源于生活,生活对他很吝啬。
最近有读者说孤夜白的文字总是带有一股淡淡的悲伤感,那大概并不是错觉,爸妈离世之后,一个人回到家,发现那里没有人再等他时,文字难免会因此受到影响……
他想写很多故事。
比如科幻。
他读过很多科幻大师的作品,可是一到自己写时发现完全找不到门路,他没有可以将宇宙摁在纸上的创意与魄力。
比如灵异。
可“恐怖”要怎么写?幽灵要怎么描摹,才能让人后颈发凉?他翻了隔壁樱花国的百鬼夜谈,还拜托在东京的留子读者ゆきの帮忙搜罗都市传说,却依旧没有恐怖的氛围。
再比如黑道题材。
好吧,这个连想都不用想,孤夜白不是混“江湖”的人。真要破罐破摔,退学去闯,也许哪天能写出一本《我的血色往事》,可他不想那样活。
于是,他能写的就只剩下校园题材。
平淡琐碎,家短理长。
理论上故事可以往任何方向延伸,却偏偏没有一个能扭转命运的按钮。
“要是这平淡的人生……再跌宕起伏一点就好了啊。”
从东海浦江国际机场飞往东陵省省会沈城的航班落地。
风带着北方特有的冷意,贴着高红衣的风衣袖口钻进来。
她抬头望着沈城昏昏沉沉的天,只觉得暮气昭昭,令她心情压抑。
连省城都这样。
省城之下的县城,又该是什么样?
高红衣简直不敢想。
“红衣,怎么了?”
“没事,爸。”
“路上辛苦了。总之,我们先找个地方休息。”
高宏志早把一切安排得妥妥当当。
做到他这个位置,朋友遍布各地;
到了沈城,更不需要掏手机叫网约车。
“老高!这里!”
人群里,一个身材微微发福、略显颓废却打扮考究的男人挥手招呼,脸上挂着熟稔的笑,快步迎上来。
“老学长,好久不见。”
高宏志也笑了,语气里多了几分难得的松弛。
高红衣习惯性地站在父亲身后半步,朝那位叔叔点头致意。
一家人上了父亲老同学的宝马 X6。
车子驶上高架,窗外霓虹与路灯拉成一道道光线。前排两个人像要把这些年欠下的话一口气补回来似的。
谈时局,谈国际关系,谈学生时代的荒唐与琐碎;甚至当年谁逃课、谁暗恋过谁,都能拎出来笑上一笑,仿佛再不聊,就老到把青春全忘了似的。
“要说老高啊,真是个情种。”老学长啧了一声,“当年追他的人可多了,他全都当空气。”
“因为我已经有馨瑶了。”高宏志笑了笑,“倒是老学长后悔当初的选择吗?那时候你成绩比我好得多。”
“嗨,别提了。”老学长叹了口气,一手把着方向盘,一手比出一个“五”的手势,“当时英伟达给我开的条件是这个数,还带股份。”
“五十万美金?”
“是的,可惜我家老人寻死觅活不让我去,说灯塔国危险,成天真人 CS,我从小到大都是个听话懂事的孩子,听话惯了。”
他扯了扯嘴角,像想笑,却笑不出来。
“结果呢?论文被导师剽窃,我进体制内以后,专业忘了个精光,不会敬酒,不会走关系,混了个高不成低不就的位置……算了,老同学见面不该满腹牢骚,可见了面又不吐不快,有句话叫德不配位,说的可能就是我这种人。”
“你家人肯定也很后悔吧?”高宏志问。
“哪啊?他们还摆出一副恩人的姿态,逢人就说我进体制内是最正确的选择,我一年下来二十五万左右,我跟他们说当年五十万美元进英伟达还有股份,现在可能身价都过亿了,他们就跟我扯什么购买力。”
他顿了顿,声音里忽然多了点真诚。
“老高,你能走到今天,一方面是选择,另一方面也是你一直很努力,我为你的成功高兴。”
“老学长,一切都会慢慢变好的。”高宏志温和地接住了这句话。
聊了一路,车子在酒店门口缓缓停下。
沈城云璟酒店,当地的五星级。
一路上,高红衣几乎没怎么插话。父亲和老朋友谈笑时,她一直在刷新小说 APP 的页面,等着[白夜独行]的更新。
屏幕亮了又暗,暗了又亮,她的指尖也跟着一次次落空。
“红衣,我们到了。”高宏志忽然开口。
高红衣这才从手机里抬起头,望向眼前这座立在 CBD 的高楼,玻璃幕墙把天空的灰也折成了更冷的色调。
“老高啊,听说你这次来是去临川寻亲?”老学长把车停稳,回头道,“我车库里还有辆车,你要用的话,我待会儿给你开过来。”
“不用了,老学长。”高宏志笑着摇头,客气却有边界,“都安排好了,不能再麻烦你。下次你来东海,我请你吃饭。”
“行,祝你马到成功!”
高宏志不喜欢欠人情。抵达沈城之前,车就已经由管家订妥:手续、取车点、保险、路线;连明早出发前在哪里加油、哪里停车都算好了。
是一辆沃尔沃 XC90。
明天一早,他会开着这辆车,带着妻子与女儿沿着高速一路南下,去临川。
只不过——
那个孩子,仍是未知。
高宏志没有太多奢望:不奢求学习成绩,不奢求精明能干。他只有一个心愿。
希望那个当年被抱错了的孩子,是个善良的孩子。
仅此而已。
“老公啊,”妻子雅馨瑶忽然问,“我要不要给小孤买点礼物?十六岁的男孩会喜欢什么?游戏机之类的?”
“小孤?”
高红衣歪了歪头。
“啊,还没跟你说。”高宏志解释道,“小孤就是临川那个男孩的名字,孤夜白。这个姓很少见。”
“孤夜白……孤夜白……”高红衣把这三个字含在嘴里轻轻重复,像在确认某种触感,“这个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