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惨白,带不来一丝暖意。

顾清盘膝坐在榻上,浑身无力。

“咳……”

他捂着胸口,咳了一声,嘴角溢出一丝腥甜。

那是血。

体内那少得可怜的灵气,此刻正如脱缰的野马,在他的经脉中横冲直撞。

《碎玉》之法,名为碎玉,实则是置之死地而后生。

以灵气为锤,强行敲碎堵塞的经脉,再重塑新生。

但这几日,无论他如何尝试,那坚如磐石的经脉纹丝不动,反倒是肉体因为承受不住这种冲击,濒临崩溃。

“停下!”

识海中,剑仙的叱喝声如雷霆炸响,强行震散了顾清刚刚凝聚起的那一口气。

顾清身子一软,瘫倒在榻上,大口喘息着,冷汗瞬间湿透了重衫。

“你是疯子吗?”

剑仙有些气急败坏,还有些后怕。

“前日夜里若非本座拼着损耗神魂出手,你的心脉早就断了!今日伤还没好利索,又来?”

“你当真以为自己有几条命够挥霍?”

顾清抹去嘴角的血迹,苦笑一声:“前辈,我……只是想快一点。”

哪怕只是一点点。

林清月的状态越来越好,而他还在门槛外徘徊。这种无力的焦灼感,像火一样烧着他的心。

“快?”剑仙冷笑,“欲速则不达。凡人的身体脆弱如纸,你这么做无异于用纸包火。”

识海沉寂了片刻。

剑仙看着那个一脸颓然的少年,语气终究是软了下来。

“罢了。”

“这种事,越急越乱。你的心乱了,气自然就不顺。”

“出去走走吧。”

“去喝点酒。对于凡人来说,那东西虽然无用,却能让人暂时忘记烦恼。”

“去吧,别把自己逼死了,本座还不想给你陪葬。”

顾清愣了一下。

喝酒么……

十八年来,他一直活得克制、清醒,像个设定好的傀儡。

也许,是时候该醉一次了。

……

醉仙楼。

苍蓝城最奢华的酒楼,朱漆大门,雕梁画栋。

正值饭点,楼内人声鼎沸,推杯换盏之声不绝于耳。

二楼的角落里,坐着一个戴着半张银色面具的青年。

顾清点了一壶这里最烈的烧刀子,又叫了几碟下酒的小菜。

他没有要去雅间,就这么坐在大堂的角落里。

周围是粗鄙的划拳声,是市井的谈笑声,是饭菜的烟火气。

这种喧嚣,让他觉得自己还活着,还在人间。

“嘶——”

烈酒入喉,像是一把火线顺着喉咙烧到了胃里,激得顾清眉头紧皱。

辣。

很难喝。

但他没有放下杯子,反而又倒了一杯。

当那种辛辣过后,随之而来的晕眩感,确实让胸口那种隐隐作痛的感觉淡去了一些。

“不要动心……”

他看着杯中晃动的酒液,脑海中回荡着剑仙的警告。

不动心,便不会痛。

就像他对苏璃。

那是青梅竹马、两小无猜的情谊。

自从苏璃去了玄天宗,顾清便在心里筑起了一道墙。

他会笑着听她讲修仙界的趣事,会温柔地回应她的关心,却绝不会让自己产生“想要和她永远在一起”的念头。

因为他知道,她是天上的云,迟早要飘走的。

没有期待,就没有失去。

可是林清月呢?

那个会给他煮难喝的药汤,会在深夜夺下他的笔,会为了他着想的女孩。

那道墙,似乎防不住这种无声的渗透。

“真是……麻烦啊。”

顾清叹了口气,举杯一饮而尽。

既然理不清,那就不理了。

正所谓一醉解千愁,古人诚不欺我。

随着几杯酒下肚,顾清原本苍白的脸上浮现出一抹酡红,眼神也开始变得迷离起来。

就在这时,一阵嘈杂的叫骂声打破了他的沉思。

“老东西!没钱还敢来醉仙楼撒野?也不睁大你的狗眼看看这是什么地方!”

“给我打!打断他的腿扔出去!”

大堂中央,一阵鸡飞狗跳。

只见几个身强力壮的伙计正围着一张桌子,桌边趴着一个衣衫褴褛的老头。

那老头头发乱糟糟的像个鸡窝,身上的衣服全是补丁,还散发着一股馊味。

但他面前却摆着好几个空酒坛子。

“嗝——”

面对众人的围攻,老头打了个惊天动地的酒嗝,醉眼朦胧地挥了挥手。

“急什么……急什么……”

“老头子我……我有的是钱……就是……就是忘带了……”

“忘带了?我看你是想吃霸王餐!”

一位风韵犹存却满脸煞气的老板娘叉着腰走了过来,指着老头的鼻子骂道:

“这几坛可是陈年的女儿红,把你这把老骨头拆了卖了都赔不起!给我动手!”

几个伙计挽起袖子就要上前。

周围的食客纷纷避让,生怕溅一身血,却又忍不住伸长了脖子看热闹。

这就是凡人的世界。

冷漠,势利,却又充满了烟火气。

顾清坐在角落里,透过面具看着这一幕。

若是平日里,他或许会冷静地分析这是不是碰瓷,或者让人去报官。

但今日,酒精麻痹了他的理智,却放大了他心底的那一丝……任性。

这老头,虽然落魄,但喝酒的样子倒是豪迈。

像个不被世俗羁绊的疯子。

顾清忽然有些羡慕。

他伸手探入怀中,摸出一锭沉甸甸的银子。

“啪。”

银子落在桌面上,发出一声清脆的闷响。

顾清摇摇晃晃地站起身,声音有些含糊,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豪气。

“他……他的酒钱,我付了。”

大堂瞬间安静了下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这个戴着面具的青年身上。

老板娘先是一愣,随即看到桌上那锭足有十两重的雪花银,眼睛瞬间亮了。

那脸上的煞气如同变戏法一般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谄媚的笑容。

“哎哟!这位公子真是菩萨心肠!”

她一把抓过银子,生怕顾清反悔似的揣进怀里,然后转头瞪了一眼那个老头。

“老东西,算你走运!今天遇上贵人了!”

“还不快滚?”

那老头却没滚。

他费力地抬起沉重的眼皮,浑浊的老眼上下打量了一番顾清。

“嘿……”

老头忽然咧嘴笑了,露出满口的大黄牙。

“哪里来的……冤大头……”

他嘟囔了一句,非但没有感激,反而一屁股坐了回去,拿起桌上剩下的半坛酒。

“既然付了钱……那就……那就要喝个够!”

“不然……亏了……”

周围人一阵哄笑,有人嘲笑顾清人傻钱多,有人嘲笑老头不知好歹。

顾清却不在意。

他看着那个还在狂饮的老头,嘴角勾起一抹傻笑。

冤大头么?

挺好。

至少这一刻,他可以用钱买来一份随心所欲,买来一个想帮就帮的自由。

“喝!你也喝!”

顾清举起酒杯,隔空对着老头敬了一下,然后仰头灌下。

火辣的酒液再次入喉。

这一次,天旋地转。

视线开始模糊,周围的嘈杂声渐渐变得遥远。

顾清感觉自己的身体变轻了,像是飘在了云端。

“啪嗒。”

手中的酒杯滑落,摔得粉碎。

顾清身子一歪,重重地趴在了桌子上,彻底醉死了过去。

……

不知过了多久。

原本喧闹的酒楼忽然变得鸦雀无声。

一股令人心悸的寒意,突兀地降临在了大堂之中。

正在划拳的酒鬼停下了手,正在骂人的老板娘闭上了嘴。

所有人都惊恐地看向楼梯口。

那里,不知何时站着一位身着劲装的女子。

她面容冷峻,身后背着一把长剑,周身没有任何动作,却仿佛有一股无形的气场,将周围的空气都挤压得凝固了。

修仙者!

在这个凡人星球,这种气息代表着绝对的权威,代表着生杀予夺的神明。

云姨冷漠地扫视了一圈众人,目光所及之处,凡人们纷纷低下头,大气都不敢喘。

最后,她的目光落在了角落里那个醉倒的身影上。

无奈地叹了口气。

她缓步走过去,脚步声在死寂的大堂里显得格外清晰。

“少主。”

云姨轻唤了一声,伸手扶起顾清。

顾清毫无反应,面具下的呼吸绵长而沉重。

云姨没有多言,单手将顾清架起,身形一闪,便化作一道残影消失在了原地。

直到那股恐怖的压迫感彻底消失,酒楼里的人才像是重新活过来一样,大口喘息着。

“那是……城主府的那位女仙师?”

“她叫那个醉鬼……少主?”

“天呐!那个戴面具的……是顾家那位公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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