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坐在那片骸骨堆成的山丘上,赤红的天光照着他和南溪一模一样的脸。
那张脸上带着讥诮的神情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南溪从未见过的茫然。
像是长久以来坚信的东西忽然碎裂,露出了底下连自己都不认识的真相。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说话,声音很轻,轻的有些悲哀。
“是了…现在的你是人,你不是之前的我了……”
说着,“自己”露出了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那笑容扭曲着,嘴角向上扯,眼睛里却没什么笑意,只有一种沉甸甸的,南溪完全看不懂的东西。
像是释然,或者更深的痛苦。
接着便与之前所说不同,他开始倒起了苦水。
有爱滋润的花朵就是不一样,不是吗?
“自己”在内心中想到。
他看着眼前这个少年,这个在阳光下长大的自己,这个被霜非雪用十二年光阴小心呵护的自己,这个会为了救一个渔女而坦然面对死亡的他。
他们明明有着同样的容貌,同样的神魂本源,却走上了完全不同的路。
一个在爱里长大,学会了珍视,学会了付出,学会了哪怕在最绝望的时候也不牵连无辜。
另一个在泥泞里挣扎,学会了算计,学会了自私,学会了这世上除了自己谁都不能信。
“自己”忽然不想将过去说出来了。
原因也很简单,就如之前所说的一般,他们并不是同一个人。
身为残魂的他,并不需要让眼前这个少年继承那些债。
毕竟严格来说,他都算不上真正的自己,他不过是自己所遗留下来的手段而已,为确保在遇到无法处理的危险时,而做的后手罢了。
一把藏在影子里的剑,仅此而已。
“自己”在思想中这么抱怨道,少年听不到他的想法,毕竟他并不是自己,他们共用同一个神魂,却隔着十四年光阴和完全不同的经历,像两条交汇后又分开的河流,早已是不同的水流了。
“小子。”
他忽然开口,声音恢复了些许之前的调子,只是底下藏着一丝疲惫。
“我是有破局之法,但这东西是有条件的。都到这时候了,我干脆跟你说吧,我跟心界的景象一样,都是虚假的玩意儿。这里只有你是真实的,你能听明白吗?”南溪看着他,摇了摇头。
少年并不明白,什么真实,什么虚假,什么心界,什么残魂。
这些词对他来说太陌生了,跟天书没两样了。
他只知道现在有个女人在外面等着杀他,而眼前这个和自己一模一样的人说有办法。
“听不明白就算了吧……”
对方笑了笑,这次的笑容温和了些,像长辈看着不懂事的孩子。
“你只需要知道一件事,等会儿我会接管你的身子,然后就消失。外面那个人,我会替你解决,但之后的路,你可就没有我这么好使的兵器了。”
少年眼前的‘自己’就露出了讥讽的笑容,如往常一般。
只是这次,这个笑容夹杂了太多情感,有不舍,有释然,有羡慕,还有决绝。
那些复杂的东西混在一起,让那个惯常的讥诮表情变得深沉而苦涩。
南溪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谢谢?想必是不用了?他不会接受的。那还是问清楚到底怎么回事?但现在也不是说这个的时候。
但对方没有给他开口的机会。
“最后一件事。”
他说着,伸手在虚空中一握,一柄剑凭空出现在他手中。
黑色的剑,剑身细长,没有任何纹饰,通体漆黑如墨,只在剑刃边缘泛着一线暗红的光,像是凝结的血。
那是影剑,南溪在桃林那一夜见过,在元神深处见过,在他第一次杀人时,就是这柄剑的虚影在他手中成形。
“这把剑以后就是你的了。”
‘自己’说,将剑横在膝上,手指轻轻拂过剑身,动作很轻,像在抚摸什么珍贵的东西。
“往后这种事,你得自己解决了。”
他抬起头,看着南溪的眼睛,眼神相当认真,甚至称得上可怕。
“不过你切记,当你真正心甘情愿拿起这柄剑的那一瞬,有些东西你就得背上。有句话不是说得好吗,人在江湖,身不由己,到那时你的命就会跟这句话说的一样了。”
他在“心甘情愿”四个字上加重了语气,很严肃。
“至于剑里那些招式,”他继续说道,语气轻松了些,“你打心底就是会的,甚至都不用谁教。那本来就是你的东西。”
话音落下,他站起身,将那柄影剑插在两人之间的骸骨堆上。
剑身没入白骨,发出沉闷的响声,立在那里,像座黑色的墓碑。
出去的门已经打开了,就在不远处,那扇半透明的门重新出现,门外能看见静止的璇玑夫人,能看见凝固的海浪,能看见远处黄暮芷惊恐的脸。
“自己”朝着门外大步走去。
他的步伐很稳,一步一步,踩在骸骨上发出咔嚓咔嚓的脆响,走到门边时,他停下脚步,没有回头,只是留下最后一句话。
一个忠告。
“小子,珍惜爱你的人,别到关键时候后悔。”
说完,他一步跨出门外。
南溪站在原地,看着那扇门在他面前缓缓关闭。门缝越来越窄,最后彻底合拢,消失不见。
心界开始崩塌了,这次是真的崩塌,赤红的天空裂开无数道口子,黑色的太阳碎成粉末,脚下的骸骨山丘化作飞灰。
一切都消散了。
少年睁开了猩红的眼。
海边茅屋前,璇玑夫人的指尖离他眉心只有一寸,风重新开始吹,带着海水的咸腥味。
海浪拍在礁石上,碎成白色的泡沫。
黄暮芷的惊呼声从远处传来,尖锐而绝望。
时间重新流动了。
璇玑夫人的手指向前递进,那点寒光直刺他眉心。
但南溪没有动。
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璇玑夫人,然后轻轻地、慢慢地,弯起了嘴角。
一个笑。
不是少年惯有的温和的笑,也不是惊慌失措的强笑,而是一种璇玑夫人从未在这个少年脸上见过的笑,轻佻,散漫,眼底深处却藏着冰冷的锋芒。
像换了个人,但她又觉得这才是少年真正的模样。
璇玑夫人的动作顿住了。
她主动并没有停下,某种无形的力量迫使她停下了。
那力量从少年身上散发出来,像海浪一样,所过之处,空气变得粘稠,光线开始扭曲。
她看见少年的眼睛变了。
那双原本漆黑如墨的眸子,此刻泛起了猩红的光,瞳孔深处,一点血色慢慢晕开,像滴进水里的朱砂,渐渐染红了整个瞳仁。
那红色很暗,暗得像干涸的血,在正午的阳光下显得妖异而危险。
“你……”
璇玑夫人开口,声音里第一次有了不确,但话还未完。
少年,或者说,此刻控制着这具身体的存在,就抬起了手,用两根手指轻轻夹住了她的指尖。
动作很随意,但力道却大得惊人,璇玑夫人只觉得指尖像被铁钳夹住,骨头都发出了不堪重负的细响。
“我们也别说些车轱辘话了。”
南溪说,声音还是那个声音,语气却完全变了,轻飘飘的,还带着戏谑。
“直接开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