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爷,夫人,行李都已经收拾妥当。”

管家立在书房门口,微微躬身。

“好,辛苦了。”

高宏志点点头。

书桌上摊放着一张东陵省临川县的地图,按照常理来说,现在这个年代有手机导航就足够了,可偏偏高宏志是那种面面俱到的人。

万一半路手机没电或是在深山老林没有信号的可能性,他也全都想到了。

“飞机票是几点的?”

“老爷,今天下午一点钟就起飞。”

高宏志把衬衫的袖口卷起半寸,看了一眼百达翡丽Calatrava,现在指针刚好落在上午八点。

“你是不是又在想趁这个时间,可以去公司开个早会?”

身后传来温柔的声音。

一只修长的手轻轻搭在肩膀上,传来熟悉的温度。

雅馨瑶是高宏志的妻子。

两人的父辈在生意场上并肩作战多年,他们又时青梅竹马,一路从襁褓开始就对上了彼此的目光,从少年时代的怦然心动再到后来步入婚姻殿堂,组建家庭,几乎从未吵过架。

彼此是彼此的初恋,彼此是彼此最牢固的依靠。

“我确实是这么想的,”高宏志没有否认,“在去临川这段时间,公司一旦出现特殊情况,就必须提前想好对策。”

雅馨瑶略带嗔怪:

“亲爱的,马上都要见到自己的亲生骨肉了,还惦记生意吗?”

“我多辛苦点,孩子的人生就轻松点。”高宏志说的很坦然。

“你啊。”

雅馨瑶缓缓躬下身,吻了高宏志一下。

吻落下的瞬间,管家不知何时已悄无声息地离开,连脚步声都不留一丝。

客厅那边传来钢琴声,旋律冷冽、克制。

《死亡与少女》。

是高红衣在练琴。

今天她不上学,高宏志已经替她向学校请了整整一周的假,每当听到女儿的琴声,高宏志与雅馨瑶都会深深沉醉其中,如同置身于仙境般。

他们的女儿在钢琴演奏,时而会令夫妻跟随旋律感到浑身充满力量,时而又想在悲怆的旋律下哭泣……

“真好听啊……”雅馨瑶听着琴声,压低声音道,“一想到红衣不是我们的亲生女儿,就觉得有点可惜。”

“我也是这样想的。”

雅馨瑶忽然笑了笑:

“不过仔细想想,我也的确生不出小衣那样漂亮的孩子,她从小就像个明星一样闪闪发光。”

“傻瓜,”高宏志的手掌抚过妻子的秀发,“你是我见过的最漂亮的女人,比电视上的那些明星强不知道多少倍。”

“谢谢你,亲爱的。”

“有什么好谢的,我只是在陈述客观事实,你知道,我是立刻说。”高宏志故意把口吻放得一本正经。

“你知道我谢的不是这句话。”雅馨瑶看着他,眼底像是涌起潮汐,“你知道我谢的是什么。”

高宏志当然知道。

当高宏志第一时间了解到高红衣与自己没有血缘关系时,他没有本能的怀疑雅馨瑶对自己不忠贞,他第一时间冷静推演,寻找到了最合理的解释。

他大学在东海交大读书,而雅馨瑶在耶鲁大学留学,两人异地恋多年,支撑他们的从不是甜言蜜语,而是一种近乎偏执的无条件信任。

“我们的孩子……”

“真期待啊。”高宏志也笑了。

那一刻,他们的目光交叠,仿佛在短暂的时间里同时回到了年少。

回到第一次心跳失控,回到第一次吻得笨拙却幸福,回到身体靠近时的慌乱与雀跃。

那些记忆在同一个瞬间复苏。

“唉,不行。”高宏志忽然像是给自己敲了一下警钟,故作洒脱地站起身,“再沉浸下去,就要变成没用的男人了。”

“加油啊,亲爱的。”雅馨瑶笑着送他。

途经客厅时,高宏志看见女儿端坐在琴前,背脊挺直,指尖落键干净利落。

他心情好得像被什么填满。

——现在真的很幸福。

可幸福有时候像细沙,握得稍微用力一点,就会从指缝间悄悄溜走。

高宏志也不是完全不紧张。

他甚至会在某些瞬间不受控制的想,寻找亲生骨肉,真的是正确的决定吗?

当“亲生骨肉可能在东陵省临川县”这个信息浮现时,他脑海里总会不可避免地勾勒出一种阴暗的轮廓——

网吧里歇斯底里的少年,开口闭口都是下流的词;不懂尊重别人,也不懂尊重自己;豆豆鞋、紧身裤、染得发黄且比女孩子还长的头发;脾气一点就炸,一言不合就动手;甚至可能捅过人,进过少管所。

穷生奸计,富长良心。

假如那个孩子回到这个本该殷实的家庭,带来的不是团圆,而是摧毁呢?

假如他用那种不干净的眼神盯着红衣呢?

假如他的脑子里根本没有“亲情”的概念,只盯着钱和继承权,甚至盼着自己早点死,来换一笔遗产呢?

那些念头像附骨之疽,粘上了就甩不掉。

也正因为最不希望亲生儿子真的在临川县,所以临川才被排在最后一站。

来到公司,高宏志立刻变了一副面孔,职场上他从不是什么温情的男人,而是一个独裁者般的存在。

“我这边会离开几天。公司这几天按战时标准运转。”他语速稳定,字字清晰,“资金线由财务总监负责,每日两次汇报,上午十点、下午四点,任何异常波动,先按预案收缩敞口,优先保现金流。”

“项目推进由林副总跟紧。重点项目里程碑照常推进;遇到政府端审批卡点,先走二号联系人。必要时我远程签字。”

“另外,我不在期间,公司不接受任何临时采访,不发布任何模糊声明。所有口径统一:公司运营正常。”

会议室里翻页声、笔尖声逐渐停下。员工们合上资料夹,抬头看他。

高宏志把语气放缓了一些:“总之,这几天先辛苦大家了。”

“高总您放心。”

他确实是那种“深得民心”的领袖:能者多劳,但从不画饼;承诺出口,就一定兑现;不滥用权力,也不把员工当工具。员工的困难,他总愿意花时间听、花资源解决。

在他眼里,他们是同舟共济的盟友,而不是可替换的零件。

最后一批人离开后,助理小跑着跟上来。

“高总,机场 VIP通道已经确认完毕,夫人和小姐在车上等您。”

“好,辛苦了,小王。”

地下停车场里,黑色雷克萨斯 LM静静停在专属车位,车身像一块沉稳的墨。

雅馨瑶和高红衣坐在后排,低头看着手机。

高宏志拉开车门,上车的同时笑着问:“小公主,在看什么呢?”

他倒不担心女儿沉迷虚拟世界。

富裕家庭的孩子,很少会真正网瘾,因为他们能拥有比手机更“高级”的娱乐。

旅行、音乐会、马术、滑雪、收藏古玩……这些比屏幕更能让人着迷。

他只是担心她最近看得太频繁,会伤眼。

“我在看小说。”高红衣没有抬头,声音清淡。

“你最喜欢的那个作者?白夜独行?”高宏志问。

“爸爸看了吗?”

“还没来得及。”高宏志尴尬的摸了下鼻子,“下次有时间一定看。”

高红衣“嗯”了一声,继续滑动屏幕。

她看起来不像是在读书,更像是借着文字去寻找那个藏在字里行间的影子。

说起来……

临川县那个男孩的名字,和红衣喜欢的网络小说作者的笔名,确实有些关联。

是巧合吗?

算了,怎么可能。

高宏志摇了摇头,只感到自己刚才的想法有些荒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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