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莉雅的办公室还是老样子。

推门进去的时候，房间里有淡淡的墨水和旧纸张的气味。窗户开着一条缝，外面的风吹进来，把桌上的纸页轻轻掀起一角。

伊莉雅坐在书桌后，正在写东西。

听到脚步声，她抬起头。

“来了。”

伊莉雅的声音很平静。

芙萝拉走近几步，停在桌前。她站得很自然，既没有刻意挺直，也没有显得拘谨。

这种状态她自己都没怎么注意到。

“明天就是统一节了。”芙萝拉直接说了来意，“母上，节日期间……我需要做什么吗？有什么安排吗？”

芙萝拉现在已经比较习惯这种称呼了。

伊莉雅放下笔，认真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不算久，却让芙萝拉下意识思考了一下。

不对，伊莉雅这么认真，绝对有一些特别的事。

“没有什么特别的安排。”伊莉雅说道，“如果要我说的话……”

她顿了一下。

“你可以出去走走。”

芙萝拉愣住了。

“出去？”她下意识反问。

“去城镇。”伊莉雅点头，“看看节日，也看看我们百姓的生活。”

这句话落下来的时候，芙萝拉脑子里空了一瞬。

她原本以为，会听到的是什么比较重要的接见或者是大型的活动。没想到居然是说让自己出去。

“啊……可以吗？”她问得很轻。

“当然。”伊莉雅语气很自然，“节日就是给人过的。”

芙萝拉沉默了片刻。

好像从来到这里之后，在那次逃跑之后，就再也没有真正离开过城堡，去外面的地方。

伊莉雅也是，就从来没让我出去过，现在反而主动提出来让我出去。

而且还是在这么重要的节日。

但，的确也好久没出去了，一直待在城堡里也比较无聊，所以出去也未必是一个坏事。

而且还可以看看魔族人民是怎么渡过这样的节日的。

芙萝拉也是有些好奇魔族百姓的生活是什么样，也更好奇他们会怎么过节。

那就去吧。

芙萝拉也没怀疑过伊莉雅突然让自己出去，她现在其实是很信任她的，早已不像最开始那样了。

但芙萝拉又想了一想，向伊莉雅问出了一个问题。

“我可以……不用公主的身份吗？就是以一个普通人的身份去。要不然被一群人前呼后拥真的一点都不自在。”她问。

伊莉雅看着她，眼神微微一动。

“当然可以。”她回答得很干脆，“你想以什么身份出去都行。”

芙萝拉这才轻轻松了一口气。

“记得带上莱娜。”伊莉雅补充道，仿佛早就想好了，“她对城镇和节日流程比城堡里大多数人都熟，能帮到你很多。有她在，我也放心些。”

伊莉雅说完又接上了一句。

“还有一件事。”

芙萝拉抬眼。

“血族那边，雪璃这次也被安排出来观察魔族过节。那是莉娅丝让她去的，作为她即将成年前的任务。”伊莉雅语气随意，“她会独自去魔族的各个地方看看。当然，也会装作是个普通的旅人。”

芙萝拉愣了一下，然后没忍住笑了一声。

“……那还挺巧的。”

“是啊。”伊莉雅也露出一点淡淡的笑意，“没准还能碰上呢。”

“好，那我先走了，我得去思考一下。”

芙萝拉转身离开的时候，脚步不自觉地快了一点。

当她刚走到门口，即将把门关上时。

“玩的开心。”

芙萝拉的脚步停了一下。

“嗯……谢谢。”

芙萝拉把门关上。

走廊里的光线比屋内亮一些，窗外的天空已经完全亮了起来。芙萝拉在原地站了一会儿，没有立刻往前走。

“可以出去走走。”

那句话还停在脑子里。

她抬起头，呼了一口气，才迈步往前。

脚步声在空荡的走廊里显得很清楚。

拐过一个转角时，她看见莱娜正靠在墙边，像是已经等了一会儿。对方闭着眼睛，不知道在想什么，脚尖一点一点地晃着。

听到脚步声，莱娜立刻抬头。

“怎么样？”她的语气很轻快，“陛下说什么了？”

芙萝拉停在她面前。

她没有马上回答，而是先看了莱娜一眼，然后又移开视线，像是在整理刚才听到的那些话。

“……她说节日期间，我不用留在城堡里。”

她停顿了一下，然后补了一句，“可以出去。”

莱娜愣了半秒。

下一瞬，她的眼睛明显亮了一下。

“出去？！”

她下意识压低了声音，但语调还是抑制不住地往上扬，“真的？”

芙萝拉点了点头。

这个动作做得很微小很谨慎，却很确定。

“她还让我带上你。”芙萝拉略微抬了抬头，像是在回忆原话。

莱娜眨了眨眼，随即笑了。

“我就知道！”她几乎是脱口而出，“我就说陛下迟早会松口的。”

芙萝拉听见这句话，侧头看了她一眼。

“你一点都不意外？”

“当然有一点意外啊。”莱娜很干脆地承认，“但也没那么意外。”

她把手里的纸折了两下，随手塞进袖子里，整个人站直了一点。

“统一节嘛，本来就是给大家过的。你要是一直待在城堡里，那才奇怪。我猜陛下也是这么想的。”

“我原本以为……至少会有些特别的安排。”

“安排？”莱娜想了想，“比如仪式？”

“或者接见。”芙萝拉说。

“那种事每年都有，少你一个也不会乱套。”莱娜耸了耸肩，“而且今年情况不一样。”

她没有继续往下说，芙萝拉也明白她的意思。

芙萝拉轻轻“嗯”了一声。

两人沿着走廊慢慢往回走。

路上能看见不少人在忙碌，有人搬着装饰用的木架，有人拖着布卷从侧门进出。芙萝拉的视线不自觉地在这些人身上停了一下。

“所以……”莱娜侧头看她，“你想去哪？”

这个问题来得很自然。

芙萝拉却明显慢了一拍。

她原本只是顺着伊莉雅的话点了头，真正被问到“去哪”的时候，才意识到自己并没有想好。

她想了想。

“城镇吧。”她说。

“哪一座？”莱娜追问，“王都附近？还是更远些？”

“……还没想好。”芙萝拉如实回答。她停下脚步，看向窗外远处的方向。城堡之外，是一片层层延伸的树林，王城的轮廓掩在更远的雾气后。

莱娜也停下了，手指抵着下巴，很认真地思考起来。几秒后，她眼睛一亮。

“殿下，去白石城怎么样？那是我家乡。”她的语气带上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和怀念。

“不算特别大，但过节很热闹。房子大多是附近采的白石头砌的，有条河穿城而过，叫银链河。河岸的市集是节日里最热闹的地方，老铺子的烤鱼卷特别香……”

她顿了顿，声音轻了些：“城门口还有棵老合欢树，过节的时候很多人会去树下系许愿布条。”

芙萝拉静静地听着。白石城。一个简单的名字，听起来干净，也踏实。

“你的家乡听起来还挺不错的。”她点了点头。

莱娜脸上立刻绽开一个明亮的笑容。“那就去那儿？坐马车半天多就能到，不远不近，正好。”

“好。”芙萝拉应道，这个决定做得比她预想的要快，也自然。

“不过，”莱娜忽然话锋一转，语气变得狡黠了些，“殿下不打算用公主的身份吧？”

“当然不。”她几乎是立刻回答的。

回答完，她又赶紧补充

“因为那样不方便，又没有朴素的气息了。”

莱娜看了她一眼，没多问，只是了然地点了点头。

“那就普通一点。”她语气自然，“衣服、配饰都换普通的，之后把发色和气息稍微遮掩一下。就像一个普通魔族女孩一样走在街上。”

芙萝拉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质地精良的衣裙。

“像是这种就不行。”她说。

“嗯。”莱娜毫不犹豫，“太显眼了。”

说完，莱娜自己先愣了一下，然后忍不住笑起来。

芙萝拉看着她在笑，嘴角也不自觉地弯了一下。

“那你觉得......”她抬头看向莱娜，“我们什么时候出发比较好？”

莱娜收敛了笑意，认真想了想。

“明天一早吧。清晨出发，中午前就能到，能赶上最热闹的时候。”

芙萝拉点了点头。

“那就明天。”

莱娜看着她，忽然说道：“你刚才好像真的很意外。”

芙萝拉微微一怔。

“嗯？”

“陛下让你出去。”莱娜重复了一下，“你是真的没想到吧。”

芙萝拉沉默了几秒。

“……是，我以为她会更谨慎。”

莱娜笑了一下。

“但我觉得陛下一向谨慎，这估计也是谨慎的选择吧。”

芙萝拉没有接话。

她只是继续往前走，脚步很稳。走廊尽头的窗户正对着西边，那是白石城的方向。阳光斜斜地落在地上，映出长长的、清晰的影子。

统一节。

她要第一次，真正走进魔族的城镇，走进一个叫白石城的地方。

这个念头落下来的时候，并没有带来紧张，反而像窗外那片明亮的阳光，带着一种清晰的、微暖的实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