结束阵法绘制的最后一笔时,云珩脑海里只剩这四个字在不断回响。
他前世是阵法大家,但无论绘制出怎样高阶的阵法,在云珩心里,都没有和挚友月无痕共绘来的惬意。
那是一种无与伦比的快感。如果用乐器来比喻的话,前者就像是独奏,再精湛也只有一个声部;而后者……
“云公子,我感觉我们就像是两支顶尖乐器在进行即兴合奏。和你配合,总让人有种1+1>10的错觉。”
林晓月满脸笑容地看向云珩。
……知音啊!
纵使云珩的心性已有万年沉淀,面对此情此景,却也难免心肠澎湃。
想不到他云珩,居然能在前世今生碰到接连两个懂自己的知己……
这是何其幸运之事!
云珩深吸一口气,站起身,冲林晓月拱手抱拳,眼中光彩灼灼,恍惚间,仿佛回到与月无痕初识之日,“林道友……不,请容我冒昧称你一声‘林兄’!若是日后有缘,我定要介绍你与我那位挚友相识。二位实乃我云某此生唯二的灵魂知己。”
无论如何,林晓月这个朋友,他云珩是交定了。
一想到或许未来在某一天能跟如此两个举世罕见的阵法天才饮酒论道,云珩就觉得此番重生,当真是物超所值!
无痕兄……今生,云某不仅会好好保护你心中挚爱,也决然不会让你我二人重蹈前世分歧之辙。我们三人,若是通力合作,这偌大九州,哪还存有什么不平之事?
“……云公子谬赞。”
林晓月掩嘴轻笑,随后同样站起,回了一礼,“不过既然云兄这么说了,那你这个朋友,晓月自然也愿意交往一番。”
接着,她又看了一眼两人合力绘制出的七阶改良版阵法,左手按压右手手腕,“还有一个时辰,秘境就会开启。我这边需要进行一番打坐调息,恢复精力,想来云兄你应该也需要一些私人时间。”
云珩颔首,转身回到江可可等人身旁。
简单交代一些等会儿进入秘境后的事务后,云珩拿出几件防御型的法器,以备不时之需,便也准备开始调息打坐。
“公子,你很开心吗?”
江可可抓住机会,终于问出了这个问题。
自从离开云家,云珩的情绪就从未高涨过。王老七之死,王红俏的身世,又分别给这一切覆上了一层更深沉的阴影。然而,从刚才云珩简述秘境准备时的语气来看,他却似乎又恢复成了江可可熟悉的那个游山玩水的性格。
而这,仅仅只是因为和林晓月共同绘制了一个阵法而已。
“能在茫茫人海中觅得一知音,这怎能让我感到不开心?”
云珩哈哈哈地放声大笑,心中快意竟丝毫不逊色当年。
这种重生后久违的纯粹快乐,甚至能让他暂时不去深究为什么林晓月会在流火洲、为什么她能够凭借筑基期修为攻略前三关、以及她为什么会知道这里的秘境等等问题。
就像他曾跟月无痕说过的那句:“友者,交心也。”
云珩从来不会把算计用在自己人身上,那不符合他的性格。
但,江可可不是云珩,她对什么挚友啊、知音啊这些东西,都不是很理解,就更别提两人共绘阵法所感受到的酣畅了。
所以,她还是觉得这个叫林晓月的人怪怪的。
用公子常用的话来说,便是——太巧了。
无论是林晓月的出现,邀请云珩绘制阵法,得到云珩欣赏,乃至这持续超过一个时辰的阵法绘制却没有一只妖兽跳出来袭击……都巧合到让人细思极恐。
不过,看着已经开始运功调息的云珩,江可可张了张嘴,却还是没有多说什么。
公子能开心就是极好的。世上没有什么比让公子开心更重要的事了。
所以,江可可只是将神识集中在储物袋中,确保能随时抽出武器保护公子。
她达不到公子的高瞻远瞩,但守好目之所及的一亩三分地,却还是能做到的。
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
周围仍然静悄悄的。
阿香因为过于无聊,不知何时已经趴在云珩腿上睡着了。
王红俏只是个练气三层的未辟谷之人,加之她这些天茶饭不思,又连续经历如此多的困难关卡,神经高度紧绷,此时骤然放松,也是被阵阵困意席卷,坐着坐着就陷入了梦乡。
一阵风吹过,江可可缓缓睁开调息的双眸。
秘境仍未开启。
她看了一眼气息平稳的云珩,又看了一眼那边安然打坐的林晓月,皱了皱眉。
按理来说,时间应该到了才对。
安丘山被血雾结界像罩子一样笼着,终年不见外界天日。
但江可可因为从小就跟在云珩身边,被他带着学了很多都不确定以后能不能用上的“习惯”。其中一个,就是无时无刻不在计时。
公子说,这主要是用来防止进入某些时空法则与外界不同的特殊秘境中时,出来后分不清虚实。
而按照江可可的计数,早在半刻钟前,就已经过了一个时辰才对。
仔细算算,从几人正式迈入毒瘴开始,甚至已经过去了将近六个时辰。
江可可下意识地吞了吞口水。
她不知道自己今天是怎么了,好像自从刚才被云珩指引着打了一架后,不止五感,连第六感都变强了许多。
而她的第六感正在不断警告她——有大事即将发生。
“公子,公子。”
终于,在江可可试探性地轻声呼唤两声,云珩却没有反应的时候,这种警告几乎凝成实质。
先前在琉璃谷演武擂台上一闪而逝感受到的那种对“运”的感知,也再一次模糊地出现在江可可心间。
她的眼神陡然变得凌厉,手中凭空召出流星锤,身形如电,眨眼间便闪身至林晓月身前,没有丝毫犹豫的,一锤砸下!
这个女人,绝对有问题!
然而,这没有任何预兆的突如其来的一击,本该十成十地命中林晓月,却不知为何,硬生生悬在了半空。
“看来阿珩果真很在意你啊。连‘那个’都愿意给你。”
林晓月轻轻吐出一口浊气,然后缓缓睁眼,望向江可可,淡淡一笑。
江可可想要骂上两句脏话,但不止她的动作,连声音都被不知道什么法术压制住了,发不出一个字。
“不过……你确实值得。”
林晓月微笑,“乖,姐姐只是想让你当我的观众而已。没有恶意。”
只见她微微勾动手指,下一秒,不知是蛛丝还是竹丝的东西,便如同摆弄傀儡般将江可可的身形摆成盘腿坐着的模样,双手放在膝盖上,腰板挺得笔直。
林晓月站起身,伸了个惬意的懒腰,然后径直来到云珩身旁。
她先是皱了皱眉,将阿香用同样的方法丢到江可可怀里,然后稍微温和地将王红俏“引”到“观众席”,接着在云珩布置的阵法上额外嵌套了一些其他的阵法。
完成这一系列操作后,她这才缓缓蹲下,看着被她用特殊手段引入“顿悟”状态的云珩,眼中柔情终于不再掩饰,如冬雪遇春,悄然化开。
慢慢的,江可可敏锐地发现,林晓月的眼中,竟然泛起了点点泪花?!
她的朱唇微微发颤,却一句话没说,一个动作也没做,只是那样静静地看着。
仿佛思念,仿佛心疼,仿佛喜悦,仿佛欣慰,仿佛……为了这一刻,她已经等了万年。
阿珩,你知道我刚才绘制完阵法的时候手有多抖吗?你知道我期待这个曾经上演过无数次的场景期待了多久吗?你知道……当时你问我我是谁时,我用了多大的力气,才能不在你面前露出破绽吗?
好消息是,现在你就在我眼前,呼吸平稳,眉目安然,道心仍在。
我能看见你睫毛的颤动,能听见你欢喜的心跳,能感受你灵力运转的韵律……那么近,又那么远。
再等等我,阿珩。
等我处理好一切,再以“月无痕”全部的记忆,以及“林晓月”这个你从未见过的自我,堂堂正正地站在你面前。
这次顿悟,是我为庆祝你重生,送你的第一份礼物。
至于第二份……我会让可可亲眼见证。
良久,直到就连江可可的神识都能捕捉到西北方向来人时,林晓月才眨眼挤掉泪花,深吸一口气,然后小心翼翼地伸出手,轻轻贴在云珩的脸上。
“阿珩……对不起。”
她嘴里说着道歉的话,人却靠得越来越近。
西北方向的人越来越近,还有不到十步,神识范围内的两个人就会来到此地。
江可可的小心脏开始怦怦乱跳。
她的第六感现在告诉她,接下来的事不仅危险,而且似乎、大概、也许、一定少儿不宜!
她只是个16岁的孩子,现在应该立刻、马上、必须闭眼——可惜她做不到。
六步。
越来越近。
三步。
越来越近。
鼻尖都贴上去了啊喂!
一步。
当凌瑶拨开树丛,满脸期许地望向神识中那道熟悉的、梦寐以求的身影时,她所看到的,却是林晓月一边用充满挑衅意味的目光斜看着她,一边吻在云珩右唇下方的场景。
轰——!!!
群鸟四散,万兽惶恐。
来自纯血蛟龙盛怒状态下的恐怖妖气冲天而起,阵仗之大,甚至惊扰了安丘山核心区域的几只渡劫期大妖。
不过他们只是朝这边瞥了一眼,便继续忙活自己的事了。
无论蛟龙,亦或是龙,都轮不到他们这些普通的渡劫期大妖管。
更何况……还有个比蛟龙更恐怖的家伙搁那杵着呢。除非他们活腻了,想跟人家身后那位姓蓝的酒蒙子碰一碰,否则说什么也不能掺和进这档子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