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位老板试图解释，那位小姐手中有一张三千金币的支票，而且从她的谈吐以及行为举止来看，很可能也是一个行为古怪的富家千金，并不是什么乞丐，知道两边都得罪不起的老板支支吾吾不知道该怎么解释。
“这什么这，本少爷说话你听不见吗，还是说你这破店不打算开了？我告诉你，我父亲现在可是国王陛下面前的红人，收拾你这种小破店一句话的事！赶紧让那脏东西滚蛋，有这种晦气的东西在这，本少爷连酒都喝不下了！”
塞西尔的辱骂越来越难听，充斥着对底层百姓的极端轻蔑与对自身权势的炫耀，莉莉丝对他的嚣张嗤之以鼻，即便是兰茵家族倒台了，但罗伯特家族依旧只是一个子爵，没有任何晋升，还好意思吹嘘是国王面前的红人，莉莉丝并不感觉恼怒，只感觉他的行为十分可笑。
看见店主还在犹豫，塞西尔拍桌起身：“废物，连这点小事都办不好，我看你这店是真不想要了，知道本少爷是谁吗，罗伯特家族继承人，而且是圣阿蒂亚学院的准考生，等我从圣阿蒂亚学院毕业，国王陛下至少会赐给我侯爵爵位，到时候，碾死你们这些该死的蝼蚁，比碾死一只臭虫还容易！”
听到调律者的时候，老板的面色再次变了，他抽搐着嘴角，虽然极不情愿，但还是照着塞西尔的话做了，他来到莉莉丝面前，说道：“小姐，您看不如这样，您的这顿晚餐我为您免单，能否先请您离开一下？”
“当然可以，尊敬的先生，感谢您的好意，如您所愿，我可以离开，不过，需要那位先生亲自过来告诉我，让我离开，请放心，我与那位先生认识，不会连累到您的，请放心。“
店主闻言，只能苦着一张脸再次回到塞西尔那边，将莉莉丝的话传递给了塞西尔。
“滚开，没用的东西，老子亲自去把她扔出去。”
塞西尔一把推开店主，挽起袖子，迈着大步向着角落的莉莉丝走了过去。
“贱民，本少爷亲自来‘请’你出去，臭要饭的，能让我亲自动手，算你的荣幸！”
塞西尔边走边骂，伸出右手，显然打算直接抓住莉莉丝的头发或者衣领，想要直接将莉莉丝扔出去。
然而，就在塞西尔目光聚焦到对方低垂头巾下露出的半张脸之时，他突然愣住了。
塞西尔脸上嚣张残忍的表情猛地僵住，像是被瞬间冻结在了冰中一般，瞳孔瞬间缩成针尖大小，嘴巴微张，想要吸气，却似乎被空气卡住了喉咙。
那张脸尽管瘦削苍白了许多，尽管沾染了尘灰，也被头巾遮住了标志性的银发，但那精致的轮廓，即便充斥着怒意也依旧漂亮的暗红色眼眸，那挺直的鼻梁与毫无血色的嘴唇……
这张脸，曾经是他在宴会上遥遥相望的存在，他们之间的地位如同云泥，连说话都要父亲极力争取一分钟与她对话的时间；也曾是他在妓院之中用一枚肮脏的金币买下来之后，在昏暗的房间之中，看着戴着锁链，已经没了抵抗能力的梦中情人，这梦中情人最终却带给他终生难忘的创伤与噩梦。
莉莉丝·冯·兰茵！
几乎在同一瞬间，一股原自身体最深处、尖锐到骨髓里的幻痛，如同冰冷的毒蛇一般，猛地蹿过他两腿之间，那一夜被狠狠踢中要害，那撕心裂肺仿若蛋壳碎裂的记忆，伴随着眼前这张冰冷清秀的脸，无比清晰的复苏在他的脑海之中。
“你，怎么是你！你怎么可能还活着！你怎么会在这里？！”
塞西尔仿佛是见鬼了一般，不自觉的后退了一步，之前他敢买下莉莉丝，是因为奴隶贩子向他保证，她身上的枷锁是带着律力的特制锁链，这家伙是肯定无法挣脱的，所以他才敢买下她。
但现在，在塞西尔眼中，莉莉丝仿佛是从地狱回来索命的魔鬼一般，就这样站在了自己的身前。
莉莉丝抬起头，她没有起身，仍然坐在那里，用那双黑红色的眼眸看向塞西尔，看着塞西尔那张因恐惧而扭曲的脸。
“好久不见，塞西尔·罗伯特先生，托您的福，我从地狱之中回来了，不知道您在这段时间中，有没有想我呢？”
莉莉丝那双黑红色的眼眸注视着塞西尔，那份即便落魄至此也未曾完全泯灭的、属于兰茵家族最后的高傲与冰冷，比任何语言都更有冲击力。
时间仿佛被拉的很长很长，塞西尔僵在原地，脸上的血色在见到莉莉丝的时候退的一干二净，只剩下惊骇过后的惨白，额头之上渗出冷汗，那双总是傲慢地注视着别人的双眼之中倒映着莉莉丝冰冷的面容。
莉莉丝就那样静静的坐在那里，衣着虽然破烂，却背脊挺直，那双黑红色的双眸冷的如同瓦特北极冰原的湖面，没有丝毫被折辱后的怯懦或者疯狂，只有一种被沉淀下来的平静与塞西尔无法理解的东西。
为什么，为什么她还活着，她说的从地狱之中回来是什么意思，难道站在自己面前并非是一个活着的人类，而是回来索命的恶魔？
旁边的玛蒂尔看到塞西尔的反应之后，同样看了一眼那个座位上的那个村姑，在一阵愣神之中，终于也是认出了莉莉丝。
在她面前，她脸上的妩媚和优越感瞬间被击碎，确认代指的是和塞西尔一样的震惊与惶恐。
莉莉丝将两人的惊恐尽收眼底，对此，她只是调整了一下坐姿，将手中的餐巾擦了擦嘴角，随后叠好放在一旁，然后，抬起眼眸，目光平静地看着两人。
“塞西尔先生，看来，命运的玩笑总是出人意料，你似乎很意外我还活着，并且还能正常的坐在这里？”
塞西尔喉咙滚动，想说什么，却根本发不出完整的声音，只有牙齿轻微打颤的声响。
“我倒是意外，你现在还能坐在这里吃饭，小兄弟已经被治好了？看来令尊对你还是很上心的，想必寻找医生花了不少时间？“
塞西尔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紫，恶狠狠地看着莉莉丝，却不敢有丝毫表态，只能让她当众将自己的丑事说出来。
“而且，听你刚才所说，你成为了圣阿蒂亚学院的准考生？恭喜，那的确是一个能改变命运的地方，不过，那个地方改变不了人的本质，某些人无论外表多么光鲜亮丽，但里面仍旧只是一堆烂絮。很巧，我们之间的恩怨或许会在那里解决，毕竟这个世界小的可怜。“
塞西尔身体猛地一颤，眼中的恐惧更甚，在圣阿蒂亚学院解决？什么意思，难道她也……
没等他回过神来，莉莉丝已经缓缓起身，动作从容不迫，与塞西尔擦肩而过。
“在那之前，塞西尔先生，我建议你向启明星使厄洛丝母神虔诚祈祷——”
莉莉丝的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的很低，却足以让塞西尔和玛蒂尔听得清清楚楚，带着一种令人后背发凉的温柔：“祈祷你的后半生，不要再遇见我，否则，你肯定不会想要知道后果的，向神明祈祷自己的命运吧，先生。”
说罢，莉莉丝便不再向塞西尔说任何一句话，穿过他们，走向柜台的位置。
“结账，先生。”
莉莉丝将自己支票摆放在柜台之上，店主连忙小跑着过来，连连摆手，声音里面几乎是带着哭腔：“不！不，尊贵的女士，您，您能光临小店已经是我们的荣幸了，刚才，至于刚才的事情，您千万别放在心上，原谅我的失礼，这顿晚餐算是小店请您的，至于账单请您忘了这回事吧，不用放在心上的。”
看到嚣张跋扈的罗伯特少爷在这个衣着破烂的女孩面前都恭恭敬敬唯唯诺诺，一个眼神就被吓得愣在原地，店主哪里还敢收她的钱，只求这位神秘的女士赶紧离开。
“十分抱歉，我这边没带零钱，您看这样可以吗，这两枚银币是我身上仅有的零钱，我先将它支付给您，后续我会换了零钱来补全，您看这样可以吗？”
“感谢您，仁慈且慷慨的女士，这两枚银币已经完全足够您的费用，愿启明星使厄洛丝为您指明前路，愿您万事顺利。”
店老板双手合十，一边念着祝福一边向莉莉丝鞠了个九十度的躬。
莉莉丝知道，她刚才的那些食物两枚银币肯定是不够的，不过莉莉丝也并没有再多说什么，向店老板颔首示意，离开了餐厅。
走在回去的路上，莉莉丝很郁闷，好不容易得到一次能享用美食并且吃饱的机会，结果被那两个人搅局，影响食欲，气得牙痒痒。
莉莉丝经过一家服装店，驻足停留，服装店的橱窗擦得干干净净，里面陈设这几件款式简单单做工上课的服装，旁边有一扇巨大的玻璃窗，能模糊的映出人影。
莉莉丝走到玻璃窗前，借着服装店内部透出的光线，认真地打量起自己的倒影。
自己的外表在那次事件之后发生了些许变化，莉莉丝裹着头巾，只漏出苍白而瘦削的脸，原本自己那明亮的红色双瞳变成了黑红色，显得深邃而略感疲惫，原本银白的长发在刘海以及发尾末端的地方和内层染上了不祥的黑色，有些像是地球的挑染风格。
身上是赫拉给自己找的那件黑色的外套与裙子，在经过几场战斗之后变得有些破破烂烂，腹部、胸口处以及肩膀手臂的地方均有撕扯的痕迹，看起来的确与乞丐和流民的形象察觉不大，与自己曾经那风光的兰茵家族大小姐的形象判若两人。
就在这时，服装店的门被推开了一条缝隙，一个系着围裙、手中拿着鸡毛掸子的中年妇人探出头来，看到站在玻璃窗前的莉莉丝，眉头立刻嫌弃的皱了起来，挥了挥鸡毛掸子，像是驱赶苍蝇一般。
“走开走开，这里是服装店，不是饭馆，不是你要饭的地方，别站在这当了我的客人，赶紧离开。”
这种毫不掩饰的鄙夷，莉莉丝最近已经承受了太多，从人人追捧的兰茵大小姐变成了人人嫌弃的乞丐，被这样呵斥嫌弃，即便莉莉丝教养再好，也还是会生气的。
莉莉丝摘下头巾，那黑白色的长发倾斜而出，那双黑红色眼眸沉淀的与生俱来的气质让老板娘的话语卡在了喉咙之中，在老板娘还没有回过神来的时候，莉莉丝已经伸手推开了半掩着的门。
门上的铃铛叮当作响。
“我要挑选一件成衣礼裙，要浅色，款式要简洁一些，但质地和裁剪必须上乘，现在就要。”
服装店内弥漫着布帛以及染料的气息，老板是一个体型微胖、眼神精明，带着一个单边眼镜的中年绅士，他看了一眼还在门口的妇人，迅速换上了衣服毫不掩饰的怀疑神情。
“礼裙？这位女士，我们这里的衣服可不是给那些泥地里面打滚的人穿的，它们需要合适的人和环境来衬托，而且价格可能也没有您想的那么实惠。”
老板的视线落在莉莉丝身上那件破了洞的旧衣服上，毫不掩饰自己话语以及眼神之中带着的奚落。
莉莉丝对老板以及老板娘的讽刺充耳不闻，从自己口袋中掏出那张三千面额的支票。
她没有用话语来反驳，只是将支票轻轻展开，账面的花纹以及数字和大陆联合银行的徽记在店内明亮的灯光下无比清晰地呈现在老板和老板娘的面前。
空气仿佛凝固了。
老板娘那双精明的眼睛猛地睁圆，老板脸上的讥讽、怀疑和其他的表情仿佛像是被抹布擦掉一般消失的一干二净，取而代之的是震惊以及难以置信和谄媚与热情。
“诸神在上！尊贵的小姐，请您千万原谅这个有眼无珠的蠢婆子，她刚才一定是被厨房的油烟熏昏了头，说了不中听的胡话，请您务必不要放在心上，我们店里当然有最上乘的布料和款式，一定能满足您的需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