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圣律法兰王国之中,兰茵家族这个姓氏的确是一个潜在的威胁,如果被人认出来的话,她仍旧逃不过被通缉的命运,或者仍然会回到那个囚笼之中,被卖到妓院里面,甚至直接上断头台。
“霍普金斯先生,您的提议非常出乎意料,希望您给我一个考虑的时间。”
“当然小姐,我们是不会强迫任何人的,您今天已经经历了太多,需要休息和思考,这是我的名片,莉莉丝小姐,上面有我的固定联络地址,以及在本城临时下榻的住所,就在城东的暮光庄园,一位老朋友借我的,当您作出决定之后,无论是接受邀请,还是有其他疑问,都可以凭这张名片前来找我。”
莉莉丝接过霍普金斯的名片,卡片触感温润,上面用鎏金字体写着埃德加·霍普金斯,下方是圣阿蒂亚学院·特聘高级顾问暨东境招生事物全权代表,在下方则是两行地址,名片散发着淡淡的檀木香气,与霍普金斯此刻显露的其实还挺相符。
“感谢您的慷慨与周全,先生,那么,我就先告辞了。”
“请便,莉莉丝小姐,期待您的好消息,愿启明星使厄洛丝为您指明前路,愿您万事顺利。”
霍普金斯起身,亲自为她拉开了房门。
再次走出房间,天色尚未完全暗淡下来,擂台的喧嚣也随着莉莉丝的远离渐渐平静,只剩下零散的人声与空气中弥漫的炊烟气息。
闻着路边人家刚出炉的面包味道,腹中那股灼烧一般的饥饿便如同潮水般涌来。
莉莉丝拆开信封,正如霍普金斯所说那般,里面有一张质地坚硬的支票,上面的确印着三千金币的数字,而在信封的下方,有一个较为小巧的礼盒,差不多就一个手指头那般。
盒子看起来像是一个首饰盒,这就是霍普金斯说给她的礼物么,这些曾是兰茵大小姐生活中不可或缺的点缀,如今对她而言,确实无关紧要、甚至略显讽刺的东西。
它们填不饱自己的肚子,更无法驱散寒冷,她现在需要的,只有食物,大量实在的、能够真正填饱自己肚子的高热量食物。
她抬起头,环视着暮色渐浓的街道,这里是相对较为繁华的商业区,虽然远远比不了兰茵公爵领中心地带城市,但是也勉强有几家看得过去的餐厅。
莉莉丝的目光锁定在不远处一栋两层木石结构的小楼,相比其他建筑显得整洁的多,门口悬挂着一块招牌,招牌旁边还挂着一串风干的香草与小小的风铃。
透过窗户,能看到里面温暖的烛光、干净的桌子以及看着就会让人流口水的高档食材。
就是这里了。
莉莉丝重新戴上赫拉给她的头巾,确保自己的银色长发与大部分脸庞被遮盖,然后推开了沉重的门。
一股混合着烤面包以及松糕乳酪的味道传来,莉莉丝咽了一口口水,老板抬眼,看到了一个带着头巾,穿的破破烂烂的村姑走了进来,皱了皱眉头,让服务员去招待她。
“晚上好,女士,欢迎光临,请问是一位吗?”
服务员还是有很好的职业素养的,虽然眼神里面也带着一丝不快,但很快就调整好了情绪,换上了商业式的微笑,走上前来问道。
莉莉丝点了点头:“是的先生,一位,请给我找一个安静的位置。”
“好的,这边请,女士。”
服务员引着他走向餐厅角落一张靠墙的小桌,这算是一个偏僻的角落,不容易被人察觉,桌子上面铺着格子桌布,摆放着干净的餐具。
莉莉丝坐下,将那张装着支票盒礼盒的信封放在膝盖上,用破旧的裙摆盖住。
服务员递上一份手写的菜单:“这是今日的菜单和酒单,请您过目。”
“谢谢。”
莉莉丝目光扫过菜单,价格还算合适:“请先给我来一份烤鹿肉,煎肉排,一份炖菜,煎饼,鳟鱼,胡萝卜配迷迭香,乳酪,松糕,烤面包,对了,请再来一杯香槟,谢谢。”
”女,女士,您确定要点这么多吗,我们这里的菜品分量都还是很实在的,而且价格……”
服务员的话说的很委婉了,意思很明显:您能吃得下吗,您付得起吗?
这种明显看不起自己的态度,要换在以前,莉莉丝或许会有些愠怒,但现在,她只是微微抬起下巴,尽管大半张脸藏在头巾之下,但那份属于上位者的矜持与冷淡,还是自然而然的流露了出来。
“我很确定,先生,我的胃口还不错,至于费用……”
莉莉丝伸手,将膝裙摆下的那个精致的支票拿了出来。
三千金币的支票,将这个店铺直接全费买下来都没什么问题。
“我想,这应该足以支付我的餐费以及消除您不必要的顾虑。”
“当,当然,万分抱歉,尊贵的女士,是我冒昧了,请稍候,这就为您准备。”
服务员恭敬地将莉莉丝请到了另一张较大的桌子上,很快,食物被端了上来,几乎占满了整张桌子。
食物的香味冲击着莉莉丝的味蕾,拿起刀叉,美美的享用美食,虽然擂台场那边食物卖相也不错,但味道比这些正规餐厅要差远了。
莉莉丝虽然饿,但是吃相依旧优雅,切下来一小块肉排送入口中,接下来再品一口长笛杯的香槟,带着微酸的果香。
莉莉丝享受着美食带来的饱腹感与快感,至于那张名片,那个小礼物早就已经抛之脑后,先填饱肚子再说吧。
就在食物差不多被吃下三分之二的时候,一个即使在喧嚣中也显得异常尖锐,带着拖长强调和毫不掩饰的傲慢的声音在身后方响起。
“哦,诸神在上,这鬼地方总算是还有一家看起来能下脚的店,本少爷的靴子都快被那些泥巴和乡巴佬穷鬼身上的臭味熏坏了!老板!老板人呢,死了吗?给我把最好的位置腾出来,再把你这里最贵的酒菜全都端上来,动作快点,要是让本少爷等的不耐烦了,小心我拆了你们这破店!”
天呐,这个声音简直要比墙角的一窝老鼠都要烦人,她感到一阵恶心,就连面前的美食都不再有味道,莉莉丝手中握着的刀叉不禁攥紧了几分,表情迅速沉了下去,一股混合着厌恶与屈辱的生理性反胃从腹部传了上来,让她作呕。
莉莉丝甚至不用回头,光听到这嚣张跋扈、尖酸刻薄的语调,哪怕只是口头做派也要极力拉踩他人来彰显自身高贵的做派,就足以让她认出身后那人是谁。
罗伯特。
罗伯特家族曾经不过只是兰茵家族下的一个毫不起眼、靠着经营少量矿产资源才能勉强保住子爵头衔的小家族,罗伯特子爵在兰茵公爵面前永远卑躬屈膝,笑容谄媚得令人不适,甚至在宴会之上那个老头子还会匍匐在莉莉丝脚前用自己的手指擦拭莉莉丝的靴子。
而身后这位,正是罗伯特子爵的独子,塞西尔·罗伯特。
在以前,罗伯特子爵虽然极尽谄媚和恭维,但莉莉丝并没有多讨厌他,因为这种奉承巴结兰茵家族的人太多,她早就习惯这种谄媚,但导致莉莉丝对罗伯特家族彻底改观的是,在国王驾崩,兰茵家族被小人指控诬陷的时候,罗伯特家族是第一个站出来划清界限的。
这也就罢了,毕竟当时几乎很少有人会为了兰茵家族顶撞皇室的,也情有可原,但罗伯特子爵不仅没有帮助兰茵家族,反而倒打一耙,落井下石,试图从兰茵家族的尸骸中吸最后一口血。
这还不是全部。
在莉莉丝成为奴隶之后,那个用一个金币买下莉莉丝的人,就是塞西尔,那一晚,他那因扭曲欲望和报复快感而兴奋到变形的脸呈现在莉莉丝眼前,最终,因为恐惧和愤怒,莉莉丝在挣扎中拼死一脚,狠狠的踢在了他的要害处。
那一声凄厉的不像是人类声音的惨叫彻夜回荡,当时莉莉丝以为自己踢断了他的命根子,但现在还能在这里看见他,他甚至还带着自己的一个女伴的时候,看来他的二弟似乎是保住了,也不知道是用什么方法,但即便保住了估计也留下了终生难忘的回忆。
因为这个倒胃口的家伙出现,莉莉丝的脑海中还是会浮现那一夜他那扭曲的脸,导致食欲消失的无影无踪,盘子中的美食也味同嚼蜡。
“欢迎光临尊贵的少爷,请您息怒,最好的位置当然是为您留着的,这边请,这边靠窗的位置宽敞明亮,最符合您的身份……”
看到罗伯特的衣着,老板自然不敢怠慢,亲自过来招待,将罗伯特带到一个靠窗的位置,路过莉莉丝的时候,因为莉莉丝带着头巾,所以罗伯特并没有认出她来。
“算你识相,这什么破地方,连个像样的餐厅都没有,要不是本少爷的马车轮子坏了,临时在这边修整,打死我也不会来你们这个乡下角落,空气里面都是一股穷酸味。”
罗伯特的话语无差别的攻击着周围的一切,莉莉丝能感觉到他在路过自己的时候目光似乎略微停顿一下,但他并没有认出自己,或许在他眼中,那个曾经高不可攀最后被自己用一金币买下的兰茵大小姐,此时早就该死在某个肮脏的角落里面了,怎么可能还会出现在这种还算是体面的餐厅之中?
“快点上菜,最好的肉,最贵的酒,要是有一点不合本少爷的口味,你们这店就别打算开了!“
塞西尔在座位上坐下,继续趾高气昂的对老板吩咐道。
老板忙不迭的符合,慌慌张张的跑去后厨催促主厨亲自做菜。
餐厅里的气氛因为这位不速之客的到来而变得压抑起来,其他人要么低头默默吃饭,要么匆匆结账离开,不愿意招惹麻烦。
塞西尔带的那个女伴莉莉丝也有些印象,似乎是叫玛蒂尔·弗格森,是一个边境男爵的女儿,家族领地贫瘠,地位低下,在兰茵家族还在的时候,弗格森男爵曾绞尽脑汁的想要挤进公爵府的社交圈,而这位玛蒂尔小姐,便是弗格森男爵的工具。
然而,在兰茵家族倒台之后,弗格森家族迅速该换了门厅,而玛蒂尔看起来也成功攀附上了急于彰显自身家族“显赫地位”的罗伯特少爷。
此时玛蒂尔正嗲声嗲气的抱怨着路途的颠簸和城中设施环境的简陋,目光漫无目的的扫试着餐厅,像是在评估这里的环境是否能配得上自己,而她的视线略过一个角落的时候,自然而然的落在了莉莉丝的身上。
起初只是随意的撇了一眼,但不知为何,那个座位上的村姑总让自己感觉一股惴惴不安,看着那个村姑裹着头巾,将自己埋在食物后面,似乎在刻意躲避别人目光的姿态,让玛蒂尔很不舒服。
主要是在自己视线看到她的时候,总有一种惶恐的感觉。
“哦,亲爱的,你看那边那个角落……真实的,什么人都能来这种高档会所吃饭了吗,那个人穿的破破烂烂的,像个乞丐一样,摆着那么多的食物,看着就让人倒胃口,把这里的气氛都弄脏了呢,我们换一家店吧,我感觉这里的空气都不新鲜了。”
她的声音不大不小,带着矫揉造作的尾音,刚好能让莉莉丝和附近的客人听得清清楚楚,她的声音比塞西尔单纯的粗鲁叫骂更令人不适。
塞西尔也回头看了一眼,皱了皱眉头,那个在角落里面的村姑给自己一种很熟悉的感觉,看不到正脸,但从她的头巾下漏出来的银发,让他不自觉的想起来一个人。
“老板,老板呢,死哪去了?!”
此时塞西尔心里面只有一个念头,那就是让老板赶紧将那个村姑给赶出去。
老板端着前菜,亲自一路小跑着来给塞西尔送菜,嘴里问到:“尊敬的少爷,您有什么吩咐?”
塞西尔用手指傲慢地向莉莉丝的角落一指:“你们这店是怎么回事,乞丐都能进来?你们不觉得这种乞丐进来吃饭倒胃口吗,她身上的衣服像是从垃圾桶里面捡来的,坐在这里简直污染环境,影响本少爷用餐的心情,赶紧把她给我轰出去,她应该坐在垃圾桶盖子上吃饭,立刻!马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