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铃,……雨铃,陈雨铃……!”
模糊的声音变得越来越清晰,虽然还未睁开眼睛,但她却已经听到了桌椅挪动的声响,听见了走廊里不怎么真切的喧嚣。
四周很嘈杂,但却不知为何让人感到格外安心。
仿佛时间无限,再怎么挥霍也不会浪费多少。
“陈雨铃,陈雨铃?”
方情终于睁开了双眼,恍惚地抬起头来,一张圆圆的大脸盘就这么出现在他的面前,那是个戴着圆框眼镜的女生,短发紧贴着头皮和脸颊,看起来就像个发福了的哈利波特。
“陈雨铃,你终于醒啦,你睡得也太久了,昨天没有好好休息吗?”
方情没有回答,只是无声地再次趴了下去。
“哎哎,怎么又睡了?中饭不吃了吗?陈雨铃,快起来快起来!”
“她怎么了?”身旁又传来另一个女生的声音,听起来就像是两块石头互相摩擦般的沙哑。
“她刚才看了我一眼,又趴下去了。”
“生病了?要送她去医务室吗?”
“我摸摸看……”方情紧跟着就感觉到一只又宽胖又温暖的手掌贴在了自己的额头上,“没发烧啊。”
“可能是肚子疼之类的,是不是来月经了?”
趴在桌上的方情再次抬起头来。
他好像已经很久没有睡得那么舒服过了,虽然手臂有些发麻,但却感觉格外精神。
上一次这样好好的休息,还是妻子仍在人世的时候……
他兀自起身,无视了身旁两位对自己表示关心的女生,环顾着教室走向了门口。
黑板上写着上一堂课的数学公式,右边角落里的课程表字迹工整而又熟悉,让他忍不住多看了几眼。
不算长的走廊里,到处是朝着一个方向前行的学生。
他们的说笑声汇聚在一起,让方情的双瞳变得有些涣散,他无助地扶着过道里的栏杆,似乎知道自己在哪,又不知道自己在哪。
他逆着人群往前走,任由那明亮但却并不温暖的阳光照在身上。
渐渐,身边的学生愈发少了,只剩下他孤独地待在原地,恍惚间他再回首,就发现此处竟已空无一人。
那热闹的喧嚣声似乎只是广播里的音乐,并非来自于真实的人。
于是他又折返回去,像是要去寻找刚才和自己擦肩而过的人们。
声音愈发的近,可人影却仍旧一个也见不着。
楼梯间里灰蓝色的玻璃倒映着一个熟悉的身影,让他愣在了原地,半晌后,才微微张开了嘴。
他似乎喊了些什么,但却失声了般,没发出一丁点儿声音。
在无言中,他的嘴角颤抖,先是后退了半步,然后又一点点地往前挪去,轻轻摩挲着玻璃中的那个倒影。
对方也伸出手来,和他的手掌相合在一起。
“雨铃……”
倒映在玻璃上的身影,正是他已故的妻子。
九百多天,每一天都度日如年。
而这数字,还会一点点的慢慢增加。
方情颤抖着闭上泛红的双眼,轻轻咬住舌尖。
刺痛格外清晰,玻璃上的触感也格外冰凉。
一切都是那么的真实,不像是在梦中。
楼梯间里传来‘哼哧哼哧’的喘息声,那位戴着圆框眼镜的女生又费劲地爬上了楼梯,见到方情的时候,微微一愣:
“陈雨铃,你怎么了,一副魂不守舍的模样?”
“……”
“我忘记拿勺子啦,所以上来拿,你拿了没有?别像我一样,到楼下了又爬上来啊。”
方情盯着对方的眼睛,有些迟疑地摇了摇头。
“没拿?我帮你拿吧,我记得你是直接放在抽屉里的对吧?用一个深蓝色的塑料盒装着。”
他还是没有回答,但对方却没有继续等着,转身就又急匆匆地朝楼上跑去。
脚步声几乎没有中断,很快就又变得近了。
“给,帮你拿来了。”她将一个浅蓝色的半透明塑料盒递了过来。
方情伸出手,目光先是落在塑料盒上,接着又落在自己的手上。
那是一只白皙柔软的小手,粉色的指甲被修剪得整整齐齐,看起来乖巧而又可爱。
“陈雨铃,你到底怎么了哦?睡一觉醒来就恍恍惚惚的样子,到底哪里不舒服啊?”
方情终于开口了,发出的不是自己的声音,但却仍旧熟悉:“只是……做了一个很长的梦。”
“什么样的梦?”
“梦到……我长大了,忙碌于工作,失去很多……得到的却很少。”
“陈雨铃,你什么时候那么多愁善感了啊!是不是因为昨天看了那本言情小说?”
“或许这里才是梦。”
“怎么可能!”女生用力拍了下他的胳膊,“痛不痛?”
“好痛。”
“那就不是梦了啊!”
“……”方情攥紧了手里的塑料盒,一点点地转动目光,看向了楼梯间里泛起的惨白色阳光,“我是……陈雨铃吗?”
“你不是陈雨铃还能是谁呀!睡傻了吗?还是肚子饿过头了?所以说果然还是得吃早饭的对不对?”
方情用面部肌肉勉强牵动了一下嘴角,他再一次看向灰蓝色的玻璃——上面映照着的人儿,就像是在模仿着他一样,做出了相同的动作。
“走吧走吧,别傻待着了,等下都没饭吃了。”
“……我不饿。”
“餐具都给你拿来啦,怎么了吗?真的不舒服?”
“你先去吧。”
“那……行,我先去了啊,要不帮带泡面上来?不吃中饭会更难受的。”
方情轻轻摇了摇头。
对方用疑惑的目光打量了‘她’几眼,最终还是没有勉强,踩着台阶朝着楼下走去。
脚步声渐渐消失,转角的楼梯间里,就又只剩下了‘她’一个人。
涣散的双瞳重新聚焦,‘她’有些迟疑地转身朝着楼上走去。
回到走廊里,然后再一路走到尽头,来到卫生间门口。
洗手池前,是一面长而宽大的镜子,镜子里面是走廊的栏杆和沐浴在阳光里的矮楼,以及……亡妻的身影。
那是个不到一米六的娇小少女,身高放在南方也不算太矮——起码比刚才那位戴着圆框眼镜的胖女孩儿要高些。
线条柔和的鹅蛋脸上是小巧精致的五官,那双明媚清澈的杏眼正直勾勾地看着镜子,许久都没有挪开。
风儿撩动了那刚刚没过下巴的短发,露出了左眼下被发丝遮住的一颗泪痣。
就是这一颗泪痣,让方情重新清醒了过来。
或许很多过去的记忆都已经模糊,但唯独对于她的模样,他记得一清二楚。
已故的妻子脸上,是绝对没有泪痣的。
但也仅仅只是这么一点区别而已,从身边其他人的称呼来看,这毫无疑问是属于妻子的身体。
“雨铃……你在哪里……”指尖轻触着冰冷的玻璃,怎么也摸不到镜中那虚幻的影子。
“嗯?陈雨铃同学,你吃过午餐了吗?”
一个略显尖细的声音传来,她转过身,看到了一位比自己还稍矮一些的老师。
她有些瘦小,皮肤偏黑,但看着仍旧很年轻,看起来就像是大学才刚毕业没多久一样。
虽然关于她的记忆已经模糊,但再次见到时,方情还是立马想起了她是谁。
——零六三班的班主任,郑前晓。
“不饿。”方情缓慢地摇了摇头,似乎不想将目光从镜子上挪开。
“饭还是要吃的。”捧着教科书的她顿了顿,又紧跟着问到,“怎么了,身子不舒服?”
“……没有。”
“真的没有吗?那快去吃饭吧,下午还有四节课呢。”
方情微微挪动了一下脚步,犹豫着看向了这位现在还很年轻的班主任:“郑老师。”
“嗯?”
“方情……在学校吗。”
“方情?其他年级的同学吗?”
方情睁大了些双眼,像是觉得自己没把名字说标准一样,又重复了一遍:“是方情……方块的方,情绪的情。”
“我不认识这么个学生呢,是你朋友吗?”
方情的沉默很漫长,他将目光从镜子上挪开,落在了自己的脚尖。
这个世界好像并不存在方情这个人。
站在此处的,只有陈雨铃而已——或者说,是拥有着方情灵魂的‘陈雨铃’。
她感觉自己有些晕乎乎的,困意再次涌上了心头。
或许,这其实真的只是一个梦,一个让人感到真实的梦。
现在回到教室,重新趴在书桌上继续睡去,再醒来就又会回到现实。
但她现在不想醒来。
因为……在这里,她看能看到已故的妻子。
哪怕是从镜子里看到,也比只能在照片上看到要好。
最起码镜中的人儿,是会动的……
“陈雨铃同学,你昨天没睡好吗?看你这会儿哈欠一个接一个的呢。”
“……有些困了。”方情挣扎着想要将眼睛再睁大一些,但灌了铅的眼皮子却格外沉重,一点一点地往下压去。
“那午休时间多睡会儿吧。”
郑前晓眼前的女生没有回答,只是站在原地摇晃着身体,终于,她的双眼彻底闭上,紧接着身子向后仰去。
“陈雨铃!”她眼疾手快地扶住了对方,顾不上已经撒在地上了的教案,“陈雨铃?你要不要紧?现在还能说话吗?”
“郑老师!怎么了?”一个高而壮的年轻男老师把口哨塞回口袋里,飞快地跑了过来。
“我班的学生!她刚才还和我说话呢!忽然就晕过去了!”
“放我背上!”看起来应该是体育老师的青年男人立马在陈雨铃的身前蹲下,“我送她去医务室!”
“麻烦您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