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

从没有星星的夜空中落下。

四周的高楼灯光明亮,唯独此处昏暗朦胧。

江南冬日的雨,一旦下起,就不知何时会晴。

一条老旧的小街,深蓝色的玻璃已布满灰尘,卷闸门和那蓝白色的马赛克砖上贴满了搬家公司的广告,猩红色的‘拆’字格外醒目。

撑着褐色雨伞的青年走进这条早已被时代远远丢在身后的老街,没有片刻停留地拐进一旁深绿色的大铁门里。

楼梯间里的灯光明灭不定,每一次熄灭都像是永远不会再亮起。

回字形的老楼里,是一扇又一扇风格迥异的房门。

曾经的热闹不再回来,只剩下无边的死寂。

中间的天井没有加盖,如墨般的雨点就这样毫无遮挡地簌簌落下。

他低头望去,儿时的回忆已然模糊,但仿佛还能听到小伙伴在楼下的呼喊。

但这恍惚并没有持续太久,青年转过身,一路来到了走廊的拐角处。

原本的大铁门已经生锈,它被固定地靠在墙上,似乎已有许多年没有再好好关上过。

他收起雨伞,将它挂在那如同焊丝在房门格栅里的铁丝挂钩上,轻轻叩响了那扇原本是内门,如今却成了外门的木门。

铁栏外的雨下得愈发大了,仿佛在半空中就凝结成了冰,发出冷硬而清脆的声响。

木门突兀地被拉开了一条缝,里面的那双眼睛往外看了两眼,然后又向后拽开了一些。

“你来啦。”那是个有些苍老的女声,在她拉开门的时候,昏沉的淡黄色光芒就从屋里泄了出来。

“妈。”青年抖了抖身上的水珠,“还没打算搬呢?”

“还有一个月呢。”

“我看大部分屋子都空了。”

“是啊。”她走进满墙壁上满是油污的厨房,从发霉的碗柜里拿出一个洗得干干净净的瓷碗,“正好煮了些骨头汤,吃些吧,暖暖身子。”

“好,爸呢?”

“他喝了点酒,沙发上躺着呢。”

青年抬起头,就看见那破破烂烂的布艺沙发上,正躺着个眼袋又深又重的中年男人,他头发已有一半染上了银色,看着已经走到了中年的尾声,就快要步入老年了。

“爸。”他换上屋里的拖鞋,踩在这抹着绿色油漆的水泥地上,“牙疼好些了吗。”

“拔了就没什么事了。”他大概不算很醉,只是有些困倦,费了好大劲才抬起厚厚的眼皮子瞧了一眼,“方情啊。”

“哎,在呢。”

“这天什么时候晴啊。”

“过两天吧。”

“今年冬天真冷。”

“年年都这么冷吧。”

“哪有,往年没这么冷的。”他扯了扯自己身上的皮带,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今年的除夕也太迟了,在这待不到过年了啊。”

“去新家过年不是正好吗。”被叫做方情的青年温和地笑了笑。

“新家我才不乐意待呢,那冷冷清清的,哪像是人住的地方啊,我和你说,你可别看那地方高楼造起来了,放我年轻那时候,那就是一片农田,指不定造楼的地方就是一片墓地呢!人都没有了,还造那么多楼,有啥用啊你说是不。”

“那里距离地铁站近,以后肯定会热闹起来的。”

“反正啊……”他像是孩子似的赌气道,“我就喜欢这儿,这儿才是我家,我当年跑大卡车,还了半辈子的钱,才买下的地方啊!”

“那里不也是全款吗。”

“那不一样,不一样……”

“阿情啊,骨头汤来了,你喝喝看,淡了没,淡了的话就加点盐,桌上还有点荷兰豆,应该冷了,我给你热下。”

“妈,不用热,冷着也好吃。”方情摆了摆手,就径直地走向厨房盛了碗饭,又走回了客厅里。

沙发上的爸爸又含糊不清地咕哝起来,说着些酒后的醉话。

而这位仍旧满头黑发,但皱纹却不少的妈妈则斜坐在桌前,翻着一本厚厚的相册。

“妈,这骨头好吃,冬天果然就得吃点骨头,再放点冬瓜就好了。”

“忘买了,所以我多放了些玉米。”

“玉米也不错。”方情顿了顿,像是觉得自己这句话夸赞得不够到位一样,又说道,“玉米也挺好。”

“吃吧,多吃些。”

“什么时候整理整理,我叫辆车来,把东西都搬过去。”

“过两天吧,其实这几天也已经在收拾了。”

“我知道,家里东西多嘛,什么都想带上。”

“是啊,看着没用的东西,却还是舍不得扔,呵呵……说不定哪天就有用了呢。”

“嗯,是啊,都带上呗,新家很大,放得下。”

妈妈挤出一个勉强的笑容,沉默半晌:“阿情啊,上班还好吗。”

“还好,我们检验科的一般都不怎么忙。”

“听说现在人结婚都迟啊。”

“是啊,有不少三十多的,到现在还没结婚呢。”

“所以你这年纪其实也不算大了。”

方情那正在往嘴里舀汤的手忽然停在了半空中:“妈……”

“我是说你,也该再找一个了,不然可就来不及了,人生路还长呢,雨铃她陪不了你……”

“妈,别说这种话,我不会再找的,我这辈子就只爱雨铃一个人。”

“雨铃她也不会忍心看你这样……”

“做不到……我做不到再爱一个人了。”方情笑得很用力,“往后的余生,我会带着对她的思念过下去。”

“哎,这怎么行呢,这怎么行呢……要是你和雨铃有孩子,那也没什么,可是你们之间,现在什么也不剩下了……你该、该去再……再找个了,会有爱你的人,你总不能一辈子自己照顾自己吧。”

“妈,这事已经说过好几次了。”方情重新将汤舀进了嘴里,“我的态度依旧和以前一样——您永远是我妈,我不会再去叫第三个人‘妈妈’了。”

“我不忍心看着你……”

“我没事的。”

“唉……阿情,你是个好孩子,但是对你自己,这样太残酷了。”

“妈,你就别想那么多了,能用接下来的人生继续陪着她,我只觉得开心。”

女人没有再回答,只是闪烁着眸光抬起头,看向挂在墙壁上的黑白照片——那是属于一个年轻女性的。

照片里的她还在笑着呢,但属于她的时光却永远也不再会有了。

接下来的时间异常沉闷。

白炽灯摇晃着,让客厅里的灯光也变得忽明忽暗。

厨房的窗户没关,但却没有一个人提起。

终于,桌上的饭菜都被一扫而空,只剩下些光秃秃的骨头。

“回去了吗?”

方情避开了眼前这位中年女人的目光,只是望向窗外灯光明亮的高楼大厦:“是,得回了,今天有什么东西要拿吗,我先拿些去新家。”

“雨铃的东西我整理得差不多了,到时候你自己再来看看有什么要带去的,这些——”她看向放在门边那几个大小不一的箱子,“你先带去吧。”

“好。”方情站起身,走到垒得高高的箱子前,他拆开最上面那个还没有用封上的箱子,目光落在了摆在最上面的那台深蓝色的诺基亚上。

那是陪伴亡妻度过整个高中三年的手机。

许久未见,它已经老旧了不少,远不如记忆中那般鲜亮。

“胶带纸在旁边鞋柜上,你自己封一下吧,最好别让雨淋了——要不就还是明天再来拿。”

“没事,今天就先拿一箱吧,明天我再来。”

“这一趟趟的,多费事。”

“再不多来几次的话,这里可就要拆了。”方情脸上的肌肉都在用力,但这次却没能挤出笑容来,“反正也不远,都是顺路。”

“那我就不留你了,明天再来吧,有什么想吃的吗?”

“没什么特别想吃的,家常菜就挺好。”方情扯着发出‘滋滋’叫声的胶带,将最上面的箱子封好,然后将它抱起,“妈,那我就走了。”

“走廊里好多灯都坏了,晚上摸黑走慢些,别摔了。”

“好,我慢慢走。”他用力闭上眼睛后再次睁开,看向躺在沙发上的老丈人,“爸,我走了啊,明天再来蹭饭,后天放假,说不定明天还能和你喝两杯呢。”

沙发上的男人软绵绵地摆了摆手,像是个没冲足气的气球人。

“走了啊。”他又说了一声。

“路上慢点。”妈妈又说道。

“哎,好。”

方情在狭窄的玄关换上新鞋,将房门推开了一点——这里原本有一面墙壁的,但在几年前的简单翻修中拆掉了,所以现在站在这里,能直接看到那曾经放在亡妻房间里的小沙发。

“别再想回到过去了,回不去了……要往前看……去找新的未来——就算你回去,那里也没有人了,没有人等你了……别在十几年后再后悔……”

“爸……”

沙发上的男人咕哝着说完这句话后,就彻底没了声音,只剩下胸口还在上下起伏着,从喉咙里发出时大时小的鼾声。

“妈,我走了。”

“好,慢些走,慢点开车,外面雨大……对了,伞拿上,别着凉了。”

“好。”

方情拿上挂在铁门上的雨伞,一步一回头地和屋里的女人道别。

直到他拐过转角,身后才传来房门被关上的声响。

明明动作很轻,但声音却格外清晰。

温暖的光芒消失了,灰白色的水泥台阶上只传来一种失去色彩般的冰冷。

恍惚间,他好像听到了孩子们的笑声,闻到各家各户传来炒菜的香味,楼梯间的灯光变得明亮起来,外面的雨声不再让人感到冰冷。

有人在呼喊他的名字。

熟悉而又陌生。

只是,不管他朝哪里看……

都空无一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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