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翔”的排队区像个巨大的白色茧壳，弧形墙壁上投影着流动的云层。队伍长得看不见头。

朱绾柚靠在栏杆上，看头顶模拟的天空从湛蓝渐变成橙红。喻云杉在刷手机，周青颜和李瑾雪头靠头自拍。陈雲轻在研究安全须知牌上的英文。

经锦年站在她左边，隔着一个身位。他仰头看云，侧脸在变幻的光影里时明时暗。

一个七八岁的男孩突然从队伍缝隙里钻出来，手里举着棉花糖，跑得跌跌撞撞。他撞到朱绾柚小腿，力道不小。她踉跄着往旁边倒，手在空中抓了一把，没抓住栏杆。

正当她失去平衡，以为自己要摔倒的时候。

胳膊被人托住了。

温热的手掌扣住她上臂。

朱绾柚这才站稳，低头看那孩子。男孩妈妈追过来，连声道歉，拽着孩子走了。

“没事吧，绾柚？”陈雲轻跑过来抱住她的双臂。

“没事。”朱绾柚说。

她没看经锦年，但余光里，他收回去的手垂在身侧，手指无意识地蜷了一下。

排了四十分钟，终于轮到。

项目是站立式观看。每人一个独立站位，面前有齐胸高的金属栏杆，工作人员挨个检查安全带。

灯光暗下。

脚下的平台开始轻微震动，像飞机启动时的嗡鸣。前方巨大的球幕亮起，出现雪山尖顶，然后是俯冲。视野急速下坠，掠过冰川、峡谷、奔腾的江河。风声灌满耳朵，失重感从脚底窜上来，直冲头顶。

朱绾柚屏住呼吸。她不怕高，但这种模拟俯冲带来的眩晕感比真实更强烈，胃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搅。

镜头猛地转向，对准陡峭的悬崖。飞机，或者说视角，笔直地朝岩壁撞去，在最后一秒拉升，贴着山体向上攀升。离心力拽着五脏六腑。

她闭了下眼。

再睁开时，视野里多了一条横亘的手臂。经锦年的右手臂不知什么时候伸了过来，搭在她面前的栏杆上，小臂横在她身体前方，形成一个半包围的姿势。

朱绾柚慢慢松开攥紧栏杆的手。她看着前方奔腾的黄河，壶口瀑布的水雾仿佛能溅到脸上。眩晕感还在，但没那么尖锐了。

影片结束，灯光亮起，白得有些刺眼。腰后的软带弹开，朱绾柚松开攥着栏杆的手，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发麻。她跟着人群走出球幕影院，室外的天色已染上黛青，晚风带起一丝凉意。

玩了这么多刺激的项目，众人下午又逛了逛表演性的舞台节目。

直到八点，广播通知烟花秀即将开始，人群像潮水般朝着城堡广场的方向涌去。

夜幕像一滴浓墨，在天空泅开，城堡广场黑压压全是人。小孩骑在父亲肩上，情侣挨着头自拍，学生团体挥舞着荧光棒，空气里飘着烤肠的焦香和等待的躁动。

六人挤到一处稍偏的角落，靠近一棵装饰用的塑料樱花树。视野不算最好，但能看见城堡尖顶和半个天空。

周青颜在调整手机拍摄参数。李瑾雪翻找包里还有没有纸巾。喻云杉和陈雲轻在争论刚才游玩的项目。

八点二十五，经锦年看了眼手机：“我去买点喝的。”

他的水早喝完了。

就在他转身钻进人群的瞬间，朱绾柚把他叫住。

“我这还有多的水，烟花秀马上开始了，你现在出去，待会找不到我们了。”

经锦年接过那瓶全新的水，喝了一口。

四周的吵闹声越来越强烈了，广播也开始了女生播报：各种烟花秀的注意事项。

陈雲轻站在最前面，和周青颜靠在栏杆上；李瑾雪在和喻云杉谈笑；朱绾柚和经锦年藏在四人后面。

倒计时传来。

“10”

“9”

“8”

......

"3"

"2"

"1"

第一声闷响从地面传来，像遥远的鼓。

然后是一道银白色的光迹，嘶叫着窜上夜空，在最高点炸开

砰——！

金色光点四散迸溅，拖着细长的尾焰缓缓坠落。

人群爆发出欢呼。

第二朵，第三朵。红的，绿的，紫的，在墨黑的天幕上拼成花朵、笑脸、旋转的星环。爆炸声连绵不断，像一场盛大而短暂的心跳。

朱绾柚仰着头，光在她瞳孔里明明灭灭。她想起小时候过年，父亲带她去江边放烟花。那种握在手里的、小小的“仙女棒”，嘶嘶地喷着火星，她能举着它画圈，画出一整个发光的圆。

她望着烟花入了迷。

烟花进入高潮。一连串的升空，炸开，金色、银色、红色交织成瀑布，从天空倾泻而下。巨响震得胸腔发麻，空气里弥漫开硝烟的味道。

在最密集的那一轮，十几朵烟花同时炸开，金色光点几乎铺满整个视野，声浪像实体一样撞过来。

朱绾柚似乎听见经锦年说了句什么。

很轻，被爆炸声撕得粉碎。

她猛地转头看他。

他正仰着头，身上弥漫着金色光芒。嘴唇抿着，没有动的痕迹。只有喉结，在光影切换的间隙，又滚动了一下。

是她听错了？

烟花开始收尾。稀疏的几朵，拖着长长的叹息般的尾音，消失在黑暗里。最后一点光斑熄灭，广场的照明灯陆续亮起，白得刺眼。

烟花秀结束了，女生播报着离园的注意事项。

人群骚动起来，开始往出口涌。

经锦年把空矿泉水瓶扔进垃圾桶，塑料撞击发出空洞的回响。他看向她，脸上没什么表情：

“该回去了。”

“经锦年，你刚刚跟我说话了吗？”

经锦年的脚步停下来，没转过身，只留下一个平静的背影。

“没什么，你听错了。”

“哎呀，烟花秀真不错啊！”陈雲轻四人来到朱绾柚身后，看到凝固的两人，有些疑惑，“你们俩，怎么了？”

“没事，我们回去吧。”

朱绾柚摇摇头，亲昵的搂住了陈雲轻的胳膊。

经锦年一定说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