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燕玲站在道门广场中央,望着眼前那柄直插地面的长剑,心里划过这个念头时,自己都怔了怔。
晨雾还未散尽,萦绕在山间,将远峰黛色晕染成朦胧的水墨,她一身紫衣立在薄雾里,像一株独自开放的玉兰。
寒玉剑。
道门镇派之宝,通体由万年寒铁所铸,剑身泛着亮蓝色光泽,即使在盛夏也散发着刺骨寒气,十四年前那个黄昏,霜非雪就是把这柄剑钉在这里,然后抱着那个裹在襁褓里的孩子,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当时冷燕玲就站在这儿,站在三清大殿内看着。
她看着师妹远去的背影,气得浑身发抖,觉得霜非雪疯了。
为了一个来路不明的婴孩,叛出师门,放弃天下第一的名号,放弃道门圣女的尊荣,甚至连寒玉都不要了。
可现在呢?
冷燕玲缓缓环顾四周。
偌大的道门,如今只剩下空荡荡的殿宇,和满地无人清扫的落叶,山门前的石阶长了厚厚的青苔,有几处石板已经碎裂,缝隙里探出顽强的野草。
练武场上,那些曾经摆满道剑的木架东倒西歪,上面空荡荡的,只剩几截断裂的麻绳在风里摇晃,藏书阁的门半掩着,从门缝能看见里头积了厚厚的灰,蛛网在梁间结了一层又一层。
全宗上下,只剩两个人。
她,和她十四年前在山下捡来的徒弟季梓墨。
晨风穿过空寂的殿宇,发出呜呜的声响,像谁在低低地哭。
“师尊,早饭好了。”
清亮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打破山间的寂静,冷燕玲转过身,看见季梓墨端着食盘从膳房走出来。
十六岁的少女穿着一身素白劲装,衣料洗得有些发旧,但干干净净,黑色长发束成高高的马尾,用一根朴素木簪固定,走起路来发梢随着步伐轻轻晃动,透着年轻人的朝气。
她把食盘放在广场边的石桌上,动作很轻,两碗清粥,一碟咸菜,两个馒头,对于一派掌门来说,就太过朴素清淡了。
“今天怎么这么早?”
“昨晚打坐时有所感悟,天没亮就醒了。”
季梓墨在她对面坐下,拿起馒头小心地掰开,先递给师尊一半,自己才咬了一口。
她眼睛却偷偷瞄向广场中央那柄剑,眼神里满是好奇。
“师尊,寒玉剑真的拔不出来吗?”
这问题她问过很多次。
从六岁问到十六岁。
冷燕玲也答过很多次,每次答案都一样。
“拔不出来,除非……”
“除非霜师姨回来,或者她怀中的那个孩子来取。”
季梓墨接话,语气平淡。
“师尊,霜师姨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那些说书先生都说她是天下第一,剑法通神,一柄寒玉剑败尽天下高手,可您从来不跟我说她的事。”
冷燕玲沉默地喝着粥。
不是不想说,是不知道怎么说。
霜非雪,她的师妹,曾经的道门圣女,比她晚入门三年,却比她早五年踏入先天境。
十六岁入先天,十九岁孤身一人连挑七大剑派,败尽天下高手,得了“玉剑仙子”的美号。
天赋高到让同辈人绝望,性子却太过直,高兴她不笑,难过她不哭,喜欢什么就直说,讨厌什么就写在脸上。
是纯粹的人,也是极其不好相处的人。
直到十四年前,她抱着那个婴儿回来,一切都变了。
“吃饭。”
冷燕玲最终只吐出这两个字,语气冰冷,有些不悦。
季梓墨乖巧地闭嘴,但眼睛还是忍不住往寒玉剑那边瞟。
她来道门十二年了,那柄剑就一直插在那里,像山门前那棵老松一样,几乎成了这座山的一部分。
夏天最热的时候,剑周围三丈内都是凉的,她常常搬个小凳坐在旁边练功,比在荫凉处还舒服。
冬天就更明显了,整个广场积雪,能没到脚踝,唯独剑周围那片地干干净净,青石板露在外面,一点雪星子都没有。
神奇得很。
她也试过去拔,十二岁那年,十四岁那年,去年也试过一次。
用尽全力,脸憋得通红,剑纹丝不动,手还被寒气冻得发麻,好几日握不住剑,被师尊发现后,被罚抄了十遍《清静经》。
“吃完把碗洗了,然后去后山练剑。”
冷燕玲放下碗筷,粥只喝了半碗,馒头也只吃了小半。
“昨天那套流云剑,你第三式云卷、第七招云舒使得不好,云卷收势时腰要再沉三分,云舒起手时腕要再活两分。”
“是。”
季梓墨应道,加快了手中速度,几口便把剩下的粥和馒头塞进了嘴里。
冷燕玲看着她,心里泛起一丝涟漪。
季梓墨是她十四年前在山下官道边捡到的,那时梁国遭了洪水,逃荒的人一批接一批往南走。
她在回山的路上,看见路边的草堆里露出一角破布,走过去拨开,发现是个四岁的小女孩,孩子父母已经死了,躺在旁边,身体僵硬。
小女孩却还活着,抱着一块比石头还硬的饼,不哭不闹,眼睛睁得大大的,看着天空。
她本想给点干粮和水就走,但转身时,衣角被一只脏兮兮的小手扯住了。
“娘……”孩子这么喊,声音哑得厉害。
冷燕玲心软了。
她把孩子抱起来,带回道门,烧热水给她洗净,喂了米汤。
孩子吃饱后睡了一天一夜,醒来后不认生,跟在她身后,像只小尾巴。
几位长老都说,掌门捡回来的这孩子根骨不错,是个练武的苗子。
于是她给孩子取名梓墨,梓为良材,墨是厚重,收为入室弟子。
那时道门还没衰落,上下有三百余人,师姐妹们都说掌门捡了个好徒弟。
事实也确实如此,季梓墨天赋极佳,六岁筑基,九岁通脉,十三岁入后天境,十六岁已经把道门三十六路剑法练得七七八八,在年轻一辈里她是顶尖的。
可那又怎样呢?
如今的道门,早就不是当年的道门了。
冷燕玲起身,走到崖边,山风迎面吹来,扬起她鬓角的紫发,她望着山下茫茫雾海,又回忆起了往事。
十四年前霜非雪离开后不久,梁国朝廷就开始了清剿江湖的行动。
理由冠冕堂皇,侠以武犯禁。
不过实际上便是收缴各派武功秘籍,削弱江湖势力,巩固皇权。
首当其冲的就是道门。
谁让道门是江湖魁首,执正道牛耳数百年,谁让道门出了个叛徒霜非雪,正好给了朝廷发难的借口。
那天来了三千禁军,把道山围得水泄不通,为首的女官宣旨,要道门交出所有秘籍,所有弟子登记造册,接受朝廷管辖,日后行动需经官府批准。
几位长老气得当场拔剑,说江湖人江湖事,朝廷的手伸得太长了。
冲突就这么爆发了。
最后死了十三个弟子,四个执事,一位长老 禁军也死了近百人。
最后朝廷以谋逆的罪名,把道门定为叛逆,张贴海捕文书,全面清剿。
大部分弟子散了,有的隐姓埋名混迹市井,有的逃往北周投奔亲戚。
几位长老战死在山门前,剩下没死的便各奔东西。
临走前还对她说:“掌门,留得青山在。”
只有冷燕玲留了下来。
她是掌门,她不能走。
师尊临终前把掌门指环戴在她手上,说:“燕玲,千年基业,就交给你了。”
道门的根在这里,山在这里,殿在这里,祖师牌位在这里,她走了,道门就真的亡了。
可守着一座空山,守着一柄拔不出的剑,守着一屋子积灰的典籍,又有什么意义呢?
“师尊。”
季梓墨不知何时走了过来,站在她身后半步处,保持着徒弟该有的恭敬。
少女洗好了碗,手里提着剑,剑柄缠的布条有些磨损了,该换新的了。
“您又在想以前的事?”
季梓墨小声问,声音里带着试探。
冷燕玲没回头,只是望着雾海深处。
“你去练剑吧。今天加练两个时辰。”
“是。”
季梓墨应声,但她没有立刻就走,她犹豫了一下,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剑柄上的缠布。
“师尊,我昨天去山下镇子买米,听到一些消息。”
“什么消息?”
“北边……好像不太平。”
季梓墨说,眼神中藏着对山门外的向往。
“周国和草原蛮族在打仗,雁门关那边已经打了两三个月了,不少江湖人都往那边跑,说乱世出英雄。还有人说,北周朝廷现在缺武者,只要肯效力,待遇很好,给宅子给田地,立功了还能封官。”
冷燕玲转过身,紫色的眼眸紧盯着徒弟,其眼神冰冷的可怕。
“你想去?”
“不是!”季梓墨连忙摇头,马尾甩动,“我就是……就是觉得,咱们道门现在这样,太可惜了,师尊您武功这么高,已经是入道境了,整个天下能有几个入道境?我虽然不如您,但也不算差,要是能重振道门,收些弟子,把剑法传下去……”
“重振?指望周人?夏人的国尚且怕我们江湖中人,何况周人的国呢。”
季梓墨低下头,盯着自己的鞋尖,那双布鞋已经穿了大半年,鞋底磨得有些薄了。
“江湖已经死了。”冷燕玲望向远方,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疲惫,那疲惫沉淀了十四年,厚重得化不开。
“从朝廷开始清剿那天起,梁国的江湖就死了,现在剩下的,都称不上侠客了,躲在暗处,苟延残喘着,不敢以真面目示人。”
“道门的根在这里,山在这里,殿在这里,剑在这里。走了,就真的什么都没了,去了北周,道门还是道门吗?不过是无根浮萍,寄人篱下罢了。”
季梓墨不再说话。
她懂师尊的坚持,十二年来,她看着师尊每日清扫大殿,擦拭祖师牌位,在寒玉剑前静立,有时候夜深了,她起夜时看见师尊独自坐在殿前石阶上,望着星空,一坐就是半宿。
那种孤独,她光是看着都觉得窒息。
她觉得这种坚持很痛苦,守着空山,守着回忆,守着一段早已逝去的辉煌,像守着一座豪陵。
“去练剑吧。”
冷燕玲挥挥手,语气中看不出悲喜。
“是。”
季梓墨转身离开,白色的身影很快消失在竹林小径中,脚步声渐渐远去。
冷燕玲独自站在崖边,风吹起她的紫发,发丝拂过脸颊,有点痒。
她没去拨,任由风吹,她想起很多年前,也是在这里,也是这样的清晨,霜非雪曾指着雾海说。
“师姐,你看,雾聚了又散,散了又聚,多像江湖。今天你是天下第一,明天可能就身败名裂,今天门派兴盛,明天便可能做飞鸟散,师姐,重要的是当下,是眼前人。”
那时霜非雪才十五岁,刚入先天,却已经忧心于整个江湖了。
冷燕玲比师妹大三岁,那时就已经是道门指定的下任掌门,她看着师妹,心里既骄傲又隐隐担忧。
师妹天赋太高,性子又直,爱憎分明,这样的性子在江湖里,迟早会吃亏,江湖不是黑白分明的地方,大侠也仅仅是存于书中的东西。
她劝过师妹,有些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就过去了。可师妹却说:
“要是人人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那对的事谁来坚持?错的事谁来纠正?”
她说不过师妹,只能摇头。
后来,就如她所预料的那般,师妹出事了。
祁连山那趟,霜非雪回来时像变了个人,脸上没了笑容,眼里没了光彩,整日把自己关在房里,谁都不见。
冷燕玲去敲门,师妹开门时眼睛红肿,声音沙哑:“师姐,五位师妹都死了,为了救我。”
五位亲传弟子,从小一起长大的师妹,全死了。
冷燕玲知道这对师妹打击有多大,但她不知道怎么安慰。
她只能拍拍师妹的肩膀,说:“活着的人要好好活着。”师妹看着她,眼泪又掉下来:“可活着比死还难受。”
再后来,就是那个婴儿。
冷燕玲到现在还记得霜非雪抱着孩子跪在她面前的样子,那是冬日,外面下着雪,殿里没生火,冷得呵气成霜。
师妹跪在冰冷的地砖上,襁褓里的孩子睡得正熟,小脸红扑扑的。
师妹说:“师姐,这孩子我必须养。求你了,让我带他走。”
她当时怎么说来着?
对了,她是这么说的。
“你是道门圣女,是天下第一,江湖上多少人盯着你,朝堂上多少人忌惮你。现在你为了一个来路不明的孩子,要叛出师门?你知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你要放弃一切!”
霜非雪抬头看她,眼睛通红,但眼神却一场坚定。
“我已经决定了,师尊临终前跟我说,这孩子跟我有缘,是我的劫,也是我的缘。我要带他走,去一个没人认识的地方,把他养大。”
“那孩子是什么人?值得你这样?”
“我不能说,说了会给他招祸。”
她们大吵一架,吵到声音都哑了。最后霜非雪站起来,抱着孩子,对她深深一鞠躬。
“师姐,这些年,多谢照顾,师妹不孝,今日就此别过。”第二天,霜非雪就抱着孩子走了,留下寒玉剑,留下那句“十六年后他会来取”,然后消失得无影无踪。
冷燕玲当时气得砸了半个大殿,把师父留下的青瓷花瓶摔得粉碎。
现在想想,或许师妹是对的。
江湖也好,道门也罢,说到底都是虚名。
守着一堆规矩,守着一个名号,到最后身边一个人都没有,又有什么意思?
师妹至少还有那个孩子。
而她呢?
冷燕玲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这双手握过剑,杀过人,也扶起过摔倒的师妹,擦过徒弟脸上的灰。
如今却只能空握着,什么也抓不住,掌心纹路清晰,生命线很长,长得寂寞。
“师尊!师尊!”
季梓墨的声音突然从后山传来,急切,还有金属碰撞的锐响。
冷燕玲眉头一皱,身形一闪,紫衣飘动,人已在三丈外。几个起落,如紫燕掠空,转眼就到了后山练武场。只见季梓墨持剑站在空地中央,剑尖微颤,对面树林里,三个蒙面人正缓缓走出来,脚步轻得踩碎落叶都没声音。
“什么人?”
冷燕玲挡在徒弟身前,紫衣无风自动,周身三丈内的空气仿佛凝滞了。
为首的黑衣人抱拳,言语恭敬,似乎并无什么恶意。
“冷掌门,久仰大名,我等奉国师之命,请掌门入京一叙。”
国师?
冷燕玲眼神一冷,当朝国师凤玄音,当年清剿江湖的主使之一,道门血债,有她一笔。
“道门早已名存实亡,如今来请我,是何用意?”
冷燕玲声音平静,但空气里的温度降了几分,内力在她体内循环着。
“国师惜才,冷掌门武功盖世,困守空山实在可惜。若愿为朝廷效力,国师可奏请陛下,赦免道门前罪,重开山门,再续香火,朝廷还可拨银修缮殿宇,招募弟子。”
重开山门?
冷燕玲心里一动,像平静的湖面投入石子,但随即冷静下来,石子沉底,涟漪散去。
朝廷的话,能信几分?只怕是请君入瓮,去了京城,就成了笼中鸟,再也飞不回来。
“若我不愿呢?”
她问,右手微微抬起,指尖有寒光流转。
黑衣人沉默片刻,随后开口。
“那就得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