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缓缓闭上眼，周身气质骤然变化，再睁眼时，妖媚之意已慢慢褪去，恢复成原先所见的病态少女。

她鼓了鼓脸颊，对着空无一人的林间，自言自语地嘟囔：

“姐姐干嘛要跟他合作嘛……看着就是呆头呆脑，一点意思都没有。”

“别让他回我们宗门好不好呀？”

话音刚落，她脑海中便响起了另一个慵懒而娇媚的声音，带着明显的戏谑道：

“哎呦，我的好妹妹，找他当然是给你物色个好看的郎君呀~”

“怎么样？瞧上眼了没？”

紫娆——或者说此刻主导心性的“妹妹”——立刻把脑袋摇得像拨浪鼓，耳尖都泛起微红：

“我才不要！什么郎君不郎君的！”

“姐姐——！”

脑海中那“姐姐”的声音咯咯笑了起来，满是捉弄成功的愉悦。

“呵呵呵，妹妹还是这么好骗呢~姐姐逗你玩的。”

早已远去的江心，自然无从知晓身后这“一体双魂”的圣女之间的对话。

他此刻心中满是纠结。

按照那叫紫娆的女人所言，若想真正向“林暮雪”复仇，找回她完整的记忆与情感是必须的。

而要做到这一点，绕不开白璃……只有她，才知道林暮雪尘封的“七情”之事。

他叹了口气。

再回去面对她……想到自己刚才的那番决绝的态度。

白璃从未阻止他复仇，她只是想找回她心中的“主人”。

而自己……

思虑间，破庙的轮廓已在不远处显现。

午时。

江心在距离破庙一里外的地方踌躇不前。

直到……一双毛茸茸的狐耳，毫无预兆地从他身侧探了出来。

紧接着，是她那张带着惊喜的、可爱笑脸。

“小哥哥！我就知道是你！”

“你怎么一直在外面磨蹭呀？快点回来啦，我饭都做好了！”

没等他反应，白璃已经自然地伸手拉住他的手腕，脚步轻快地朝破庙走去。

“……”

江心就这样有些恍惚地被“领”回庙中，按坐在木桌前。

桌上摆着几盘热气腾腾的菜肴。

正中是一尾红烧鱼，旁边配着几碟小菜。

即便是早已没有饥饿感的修仙者，见此也难免不尝上几口。

“饿了吧，江心哥哥？快尝尝这鱼！”

白璃双手撑着脸，眼睛亮晶晶地望着他。

江心迟疑了一下，夹起一块鱼肉送入口中。

肉质鲜嫩，咸香适宜。

“……很好吃。

”他低声道。

白璃明显松了口气，笑容真切了许多。

“那个，白璃，刚才的事……”

江心放下筷子，想开口时。

“呀！小哥哥，你脖子上这是怎么了？”

白璃像忽然发现了什么，指着他的脖颈。

“是伤口吗？疼吗，我帮你先涂涂药！”

“不是，这是……”

江心想解释那是他自己……

“别动别动！”

白璃已不由分说地拉他起身，熟练地翻出药箱，小心翼翼地清洗、上药。

她离得很近，呼吸很浅，神情专注。

江心剩下的话，便噎在了喉间。

重新坐回饭桌，白璃又开始专注地照顾一旁的林暮雪，一勺一勺喂粥，擦拭嘴角，动作轻柔。

江心几次想开口，却始终找不到间隙。

暮色降临，白璃收拾碗筷去后院清洗。

江心跟了出去。

井边，白璃正挽袖洗碗。

“白璃，我来帮你。”

“不用啦小哥哥，”

白璃头也不抬。

“我一个人很快就好，外面凉，你先进屋吧。”

“我……”

江心顿了顿。

“能和你谈谈吗？”

洗碗的动作停了一瞬。

白璃抬起头，脸上依旧带着笑。

“好呀，等我把碗洗完吧。”

“好。”

江心没有离开，而是挽起袖子，默默地站到她身边，拿起另一个碗清洗起来。

白璃看了他一眼，没再阻止。

两人在一种微妙的安静中，洗完了碗。

半个时辰后，破庙后的小山丘上。

江心独自坐在块青石上，望着那轮明月。

三个月前，他也曾这样与师妹并肩赏月。

如今，月依在，人已非。

“小~哥~哥，在想家吗？”

柔软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白璃在他身边坐下，换回了初遇时的素白裙装，在月光下衬托下更添几分素美。

“算是吧。”

江心没有回头。

“不过我的‘家’，三个月前就没有了。”

“……”

白璃低下头，能感到他话中的沉重。

“也没什么。”

江心扯了扯嘴角。

“我本就是个孤儿。”

他话锋一转。

“你呢？你的家在哪里？”

“诶？我吗？”

白璃眨了眨眼，摸摸耳朵。

“我哪有什么家嘛。硬要说……是曾经和主人一起住的地方？或者……现在这个小破庙？”

“家”对她而言，只与“和主人在一起”绑定。

至于这破庙，不过是一时栖身之所。

只是……自江心住进来后，似乎有了一点点不一样的感觉。

“……”

晚风拂过山岗。

“小哥哥，”白璃声音低了下去，“你是不是觉得……我很傻？”

江心一怔。

“明明知道你想报仇，却还要护着她……”

白璃把脸埋进膝盖。

“我彻头彻尾就是个傻子。”

“哪有人会提出‘帮复仇对象找回情感’这种荒唐请求的？连我自己都觉得可笑……”

“白璃。”

江心深吸一口气。

“你没必要自责。”

“倒是我……是我骗了你。明明约定过‘暂时放下’，先违背约定的是我。”

他看着她，认真道：

“对不起。”

被仇恨冲昏头脑、试图趁人之危的是他。

从未顾及她感受的，也是他。

“嗯姆姆……不是小哥哥的错！”

白璃猛地抬头，眼眶微红，连连摆手。

“是我的！”

“不，是我的错。”

“是我的！”

“是我先……”

“明明是我……”

两人竟就此“争执”起来，言辞笨拙，却透着认真。

最后，对视一眼，都忍不住笑了起来。

笑声在月光下传开，惊起几只夜鸟。

笑声渐歇，江心轻声问道：

“那……我们的约定，还算数吗？我们现在……还算朋友吗？”

白璃没好气地白他一眼。

“早就是了好吧，小哥哥！你敢食言的话，我会记恨你一辈子的！”

“呵呵，不敢不敢。”

江心摸了摸后脑，笑容里是久违的轻松。

心底里，松懈几分。

白璃是他第一个称得上是朋友的妖族。

曾几何时他对妖类存有偏见，但师妹的话时刻提醒他，世上本无种族生来便是正邪，正道有心术不正之人，邪道也有重情重义之辈。”

月下互相坦诚后。

又闲谈几句后，两人相伴回到庙里。

夜深，白璃躺在铺上，身侧是呼吸均匀的林暮雪。

她望着屋顶漏下的月光，回想着月下对话。

心中迷茫并未散去。

自己这样做，真的对吗？如果主人永远回不来了呢？如果醒来的主人，依旧是……

到那时，她该如何？继续站在主人这边，与小哥哥为敌？还是……

她轻轻翻身，无声叹息。

今夜，她有些难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