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去洗澡吧。

走进浴室，打开花洒。

浴室里水汽氤氲，温热的水流冲刷过身体，稍微带走了一些黏腻和疲惫。

但当她擦干身体，换上干净的睡衣，重新站回依旧灯火通明却寂静无声的客厅时，那股无所适从的空虚感又卷土重来。

游戏不想打，电视不想看，书也看不进去。

她的脚，像是有自己的意志，朝着那扇紧闭的房门走去——周舟的卧室。

握住冰凉的金属门把手，轻轻拧开。

“吱呀——”

房间里只有窗外朦胧的月光和远处路灯的光晕。

熟悉的气息。

独属于周舟的气息。

她没有开灯，站在门口，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那气息像有魔力，抚平了她心底里的不安。

然后，她走了进去，反手轻轻带上门，却没有关严，留下一道缝隙，让客厅的光能透进来一点点。

她没有犹豫，径直走到周舟的床边。

床单是浅灰色的。

她掀开薄被的一角，然后，像只寻求安慰的小兽，慢慢地、把自己蜷缩着，趴了上去。

脸埋进柔软的枕头里。

是他的味道。

“唔……姆……”

真让人安心啊。

好差劲。

自己现在好差劲。

她贪婪地呼吸着，仿佛要将这气息刻进肺里，填补胸腔某个空洞的地方。

白天在烧烤摊上得知的那些往事，苏五五他们描述的周舟，和此刻鼻尖萦绕的他的气息，交缠在一起，让她心里酸酸胀胀的。

笨蛋周舟……

她在心里无声地骂了一句，手臂不自觉地抱紧了怀里的枕头。

那还残留着一点他身体的形状。

◇◇◇

我决定今晚就在这里睡了。

反正他没有回来，他也不可能发现。

如若他发现了我躺在他的床上，也只会是笑笑，然后纵容我吧？

我从什么时候开始变得这么奇怪的呢？

从那天把他纳作保姆的时候吗？

不，应该是从我降生开始那一刻，我注定就是一个奇怪的存在。

在前世，我一直都很期待穿越，期待一个全新的人生。

但是，当真正的穿越来临时，我却无比的害怕。

这个世界是真的吗？

我又是真的吗？

即便我从出生到现在，都在这个世界生活，但是我还是感觉，我和这里所有的人不一样。

因为我来自别处。

真是孤独。

为了摆脱这份孤独，我穷尽了各种办法。

幸好这个世界的游戏和文艺作品和前世大差不差，我才能找到一点归属。

可这终究还不是解药。

之后，我遇见了周舟。

小时候，这个家伙和我以前简直一模一样，帮助他，就好像再帮助以前的自己。

而再重逢后，我还能在他身上看见以前自己的影子，但是，他已经在他身上填充了属于他的色彩。

这令我感到悲伤，但我马上又释怀了——毕竟他不可能是我。

就让我再继续忍受孤独吧——就在我这么打算的时候，他用温柔包裹了我。

他包容我，忍受我，让我变得可以——

依赖。

这个词，对我来说太沉重，也太珍贵。

前世今生，我习惯了自己解决一切，习惯了不麻烦任何人，习惯了在孤独中维持体面。

依赖意味着交出软肋，意味着信任对方不会离开，意味着将一部分自我安置在另一个人手中。

这太危险了。

我明明知道。

可我忍不住。

就像在冰天雪地里跋涉太久的人，突然遇到一间生着火炉的小屋，即使知道炉火可能烫伤，也可能熄灭，还是无法控制地想要靠近，想要汲取那一点点真实的暖意。

穿越的孤独，原来是有阈值的。

我曾经以为我能忍受，能带着这份秘密优雅地活下去。

但现在我发现，我不能。

至少，在尝过“不再孤独”的滋味后，我不能了。

什么前世的性别认知，什么穿越者的骄傲和独立自强……在排山倒海的孤独面前，在“可能再次失去这点温暖”的恐惧面前，统统不堪一击，化为齑粉。

我现在什么都不想思考，不想分析。

不想去定义我对周舟是什么感情，是爱情，友情，依赖还是某种扭曲的共生。

那太复杂了，而我累了。

我只想被他包容。

只想让他包容我一个人。

只想待在这个充满他气息的角落，感受那份让我灵魂得以安放的实感。

有他在旁边，这个世界的光影，声音，气味，才从模糊的布景，变得清晰可触。

◇◇◇

许久，神代遥还是没有睡着。

负罪感像夜色一样，悄然弥漫。

她霸占了他的床，呼吸着他的气息，心里翻腾着关于他的种种，可他人呢？

被她气走了，连一条回复都没有。

她翻了个身，仰面躺着，睁大眼睛看着天花板。

有很多话想说，想问，想解释，想道歉。

可是，隔着手机屏幕，隔着不知道多远的距离，这些话都显得苍白无力。

最终，在黑暗中挣扎了许久之后，她摸索着拿起放在床头柜上的手机。

屏幕的光亮起，刺得她眯了眯眼。

她点开和周舟的聊天界面。

她点开语音输入，迟疑了很久。

终于，她凑近话筒，低低地说了一句：

“晚安。”

只有两个字。

发送。

然后，她迅速锁屏，把手机塞到枕头底下，仿佛这样就能掩盖刚才那一瞬间的笨拙和心慌。

她把脸重新埋进带着他气息的枕头里，闭上了眼睛。

睡意迟迟不来，脑海里各种画面纷乱交织。

不知过了多久，意识才渐渐模糊，沉入一片混沌的黑暗。

梦里。

她好像站在人来人往的街头，远远地，看到周舟和一个女生走在一起。

女生的脸很模糊，但能看出笑容明媚，身材高挑。

周舟侧头看着她，脸上很温柔。

他们靠得很近，低声说着什么。

神代遥想喊他，张开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她想跑过去，双腿却一动不动。

她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们越走越远，周舟自始至终，没有回头看她一眼。

不要。

不要这样。

“周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