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进去吗?”艾尔维拉问道。

“嗯。”江明点了点头。这个时间点,食堂显然是给外勤人员准备的夜宵档。经过天台那场恶战,他的胃早已空空如也。

艾尔维拉闻言,将一张卡片递了过来。那是一张材质特殊的卡片,只简洁地印着“江明”两个字。

“你的临时饭卡。有它就能在内部食堂用餐。”她说着,自己也掏出一张同样的卡片,嘴角微扬,“托你的福,局长也给我批了一张临时权限。”

推门进去,食物的香气与嘈杂的人声扑面而来。两人选好餐,找了个靠边的位置坐下。

江明要了份烤牛排、一块布丁和一杯冒着气泡的汽水。艾尔维拉点的则比他多得多,餐盘里堆得满满当当。

“我的故事说完了,”她切下一块烤肉,抬起眼看向江明,眼里带着淡淡的探究,“现在,该听听你的了。你说过的,等价交换。”

在她心里,眼前这个男人的谜团远比最初那份单纯的破解需求更令她在意。她是真的开始好奇眼前男人的过去与现在了。

“我?”江明叉起一块牛排,略作沉吟,“我出生在圣月帝国最边缘的一个小镇,一个偏远到地图上都未必会标注的地方。是个没落贵族家的……没落子弟。”

“小镇叫乌鸦镇。祖上曾追随初代护国公江明打过平叛战争,立过战功,这才挣来了一个贵族头衔。”他喝了口汽水,继续道,“我父母对我寄予厚望,认为我能重振家族,甚至超越先祖的功业。所以给我取名‘江明’。和那位护国公一样的名字。他们相信,名字是有魔力的,能承载他们的期盼。”

“奇怪的取名逻辑。”艾尔维拉一手用叉子戳着烤肉,一手托着腮,饶有兴味地望着他评价道。

“是啊,奇怪的方式。”江明扯了扯嘴角。连他自己都没想到,这个世界竟会有如此巧合。

“后来,他们等啊等,等到病卧在床,也没等到我觉醒灵源。可他们还是不放弃,认定我将来必有非凡成就,于是变卖了所有家产,换了一张通往穹知院的推荐信。”

“然后,我就到了这儿。”江明说完,叉起布丁送进嘴里。

“简单的人生。”艾尔维拉轻声总结。

这时,江明看见艾尔维亚的灵体正飘在姐姐身后,眼巴巴地盯着桌上的烤肉,模样像只等待投喂的小猫。他不由得笑了笑,朝她招了招手。

艾尔维拉显然也从妹妹那儿感知到了这一切。她没有阻止,只是看着江明,又轻声说了一遍:“谢谢。”

江明将一块烤得恰到好处的牛排放入口中。瞬间,一股汹涌的“满足感”传遍全身,那是来自艾尔维亚的共享情绪,现在的她很开心。他笑了笑,继续道:

“说实话,来到欧帕斯之后,我都有点记不清过去的生活了。”

“为什么?”艾尔维拉问。

“因为这短短三天经历的刺激,比我前半生加起来的所有事情都要刺激。”江明放下叉子,目光落在杯中不断上升的气泡上,“这种冲击,让我甚至开始怀疑……过去那些平淡的日子是不是真的存在过。毕竟,那时候的我,最多也就是个孩子王,整天在镇上无所事事地闲逛。”

......

局长办公室的门被敲响时,雷克萨正深陷于文件的海洋里。

“请进。”他从堆积如山的报告中抬起头,眼下带着疲惫的阴影。成为超凡者后他从未如此“充实”过——如果“充实”指的是被决策室源源不断的文书彻底淹没。

“这帮人真当超凡者是永动机吗……”他揉着太阳穴低声抱怨。

“局长,您自己也是决策室的人,这么骂自己人合适吗?”金丝雀斜倚在门框边,语气里带着惯有的疏淡。

“我跟那帮坐在高塔里喝茶议事的能一样?”雷克萨把手中的笔往桌上一丢,“我是在前线实打实干活的人!一个劳动者,骂几句不切实际的上级,天经地义。”

金丝雀不再接话,她走进办公室,将一杯冒着热气的黑咖啡和一份薄薄的文件夹放在雷克萨面前。“内勤部人事科关于江明的初步评估出来了。”

“他们怎么说?”雷克萨端起咖啡,看都没看就直接灌下一大口,滚烫的液体对“神启者”阶位的体质而言,与温水无异。

“提出了几个疑点。”金丝雀翻开文件夹,声音平稳无波,“根据艾尔维拉的现场描述,江明的战斗技巧异常老练,战术选择敏锐果断,完全不符合一个在帝国边境小镇长大、刚刚觉醒灵源的新人应有的表现。”

“人事科的结论是?”雷克萨挑起一边眉毛。

“有可能是‘死灰复燃’的灵魂。”金丝雀抬起眼,清晰地吐出那个词,“也就是死魂灵。”

在这个世界,总有人痴迷于永生。而其中一部分人,所求的并非肉体不朽,而是灵魂不灭。

于是他们会在濒死之际剥离自身意识,强占他人的躯体,以此重获新生。

这些人,被称为“死魂灵”。

雷克萨没有立刻回应。他缓缓靠向椅背,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着,目光落在窗外秩序局那永恒模拟的夜空中。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很浅,却带着某种金丝雀看不透的意味。

他从抽屉里取出一张卡片那是一张看起来普通,却用特殊暗纹压印着复杂符文的卡片随手朝金丝雀抛了过去。

卡片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

金丝雀接住的瞬间,目光落在卡片表面。下一秒,她的瞳孔骤然收缩,呼吸几不可察地滞了一瞬。那张总是从容平静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清晰的震动。

“艾拉,”雷克萨的声音很轻,“去问问她吧。”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金丝雀握着那张卡片,指节微微发白。

她抬起眼,与雷克萨对视了片刻,最终点了下头。

“明白。”

金丝雀离开办公室的脚步很快,带着一种少见的急促。手中的卡片边缘硌着指腹,它只能通往一个地方:秩序局地下三层。

她踏入空无一人的电梯,金属门在身后无声闭合。将卡片插入读卡器的瞬间,内部传来细微的机械啮合声。

她深深吸了一口气,抬手将面板上所有楼层的按钮依次按下。

“嘀、嘀、嘀——”

随着最后一声轻响,原本的按钮阵列暗了下去,一枚全新的、深灰色的按钮从面板下方缓缓升起。

“-3”

她毫不犹豫地按了下去。

电梯开始下降,但对于艾拉来说,更像是坠入某种粘稠的介质中,连惯常的失重感都被削弱,只有四周墙壁传来的、低沉的嗡鸣在持续加深。光线暗了一度,顶灯染上冰冷的蓝白色。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有几十秒,也许更长,电梯停住了。

门向两侧滑开。

映入眼帘的是一面几乎占据整面墙壁的弧形屏幕。屏幕上流动着复杂的数据瀑布与不断变换的几何模型,幽蓝的光晕充斥了整个房间。屏幕前,一把高背椅转了过来。

椅上坐着一位少女。

她看起来十四五岁,身形纤细得近乎脆弱,蜷在宽大的椅子里像只窝着的猫。一头及肩的头发是柔和的苔绿色,松散地披在肩头,发梢微卷。她转过脸时,屏幕的冷光映亮了她琥珀色的眼瞳,那颜色像融化的蜂蜜,又像陈年的树脂,通透但又缺乏温度。

她手里握着一只手柄,手指在按键上灵活跃动,屏幕上的模型随之拆解、重组。直到艾拉在她身旁的椅子上坐下,静静等待了将近一分钟后,少女才像是终于察觉到有人,缓缓转过头。

视线对上的一瞬,她眨了眨眼,脸上没什么表情。

艾拉没有寒暄,直接从怀中取出一张照片,递到她面前。照片上,江明的脸在秩序局标准照的冷光下显得清晰而平静。

“艾莉丝。”艾拉的声音放得很轻,像怕惊扰什么。

少女艾莉丝放下手柄,接过照片。她垂眼看着,苔绿色的发丝从肩头滑落,遮住小半张脸。琥珀色的瞳孔里倒映着纸面上的人像。

房间里只有屏幕数据流过的、极轻的嗡鸣。

过了许久,她才抬起眼,将照片递了回来。

“很熟悉,”她说,声音轻软,“很喜欢。”

停顿了一下,她又补充道,目光依然停留在照片上,仿佛透过纸面看着别的什么:

“非常干净的灵魂。很喜欢。”

艾拉没有追问“熟悉”从何而来,也没有问“喜欢”是指什么。她只是收回照片,看着艾莉丝重新转向屏幕,纤细的手指再次搭上手柄。

“我知道了。”艾拉站起身。

电梯门缓缓合拢,金属缝隙间最后一线视野里,艾莉丝蜷在椅中的背影逐渐收窄。幽蓝的屏幕光晕笼罩着她,那头苔绿色的发丝在暗处泛着微弱的的光泽,像一丛生在深水之下的、寂静的苔藓。

门彻底闭合,将那片蓝与绿隔绝在外。

电梯开始上升,轻微的失重感传来。而房间内,重新陷入只有数据流低鸣的绝对安静中。

屏幕上的模型仍在无声旋转、组合。

艾莉丝没有动。她依旧望着屏幕,琥珀色的瞳孔里倒映着流淌的代码与几何图形,那些光点明明灭灭,却始终无法真正落入眼底深处。

许久,她极其轻微地偏了偏头。

那双总是缺乏温度、像封存琥珀般的眼睛里,极难察觉地漾开一丝细微的涟漪。

唇瓣几不可察地动了动。

“骗子。”

声音轻得几乎融进屏幕的嗡鸣里,柔软,却带着某种孩子气的执拗。

“说好了……下个月就来看我的。”

“可现在已经过了多少年了?”

尾音落下,房间里再度只剩下数据流淌的声响。她慢慢蜷缩得更紧了些,下巴抵在膝盖上,手臂环住小腿,整个人陷进宽大的椅子里。

困意如同悄然上涨的潮水,眼皮渐渐沉重,屏幕上跳跃的光斑逐渐模糊、晕开,化作一片朦胧的色块。

她不再抵抗,任由意识下沉。

最后一点清醒消散前,她依然保持着蜷缩的姿势,像一只在巢穴中寻求安全感的小动物,在这间被冰冷蓝光充斥的房间里,静静地睡着了。

呼吸轻缓,绿发软软地搭在颊边,屏幕的光在她沉睡的侧脸上静静流转,明明灭灭。

梦里,照片里的男人伸出了手,宛如初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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