轻飘飘的欢喜，沉甸甸的悲伤，还有某种如雾般笼罩下来的、无声的沉重……它们像滴入净水的墨，丝丝缕缕地渗透、扩散，安静地占据了他的感知。
这是艾尔维亚的情绪。
他清晰地意识到，艾尔维亚的附身与她姐姐截然不同。
艾尔维拉更像一件贴合的战甲，而她，则像一阵带着温度与记忆的风，轻易就穿透屏障，将那些被封存许久的感受，直接浸润进他的心底。
艾尔维亚显然也察觉到了。那些流淌的情绪如受惊般倏然收敛、退潮。她在他意识的角落轻轻瑟缩了一下，声音细弱，带着做错事般的不安：
“对不起……”
江明垂下眼，将那块黑面包轻轻放在一旁。
然后，他重新掰下一小块面包。
“没什么好道歉的。”他说道，“要再试一次吗？这次……慢点尝。”
他的语气平静如常。
艾尔维亚没有回答。
但江明感觉到，那阵冰凉的风，又轻轻地、小心地，在他身体里绕了一圈，然后安静地停留下来，像一只终于找到暖处的鸟。
他拿起面包，再次咬下一口。
这一次，没有眼泪落下。
只有一种温暖的重量感静静地落在心底，像一片羽毛，终于找到了归处。
江明看着指尖未干的湿痕，心中那份不属于自己的情绪仍在隐约回荡。他开口问：“你没试过用你姐姐的身体吗？”
艾尔维亚在他意识的角落轻轻摇头。“试过……我附身不了姐姐。”
江明还想追问，余光却蓦地瞥见门框边倚着一道身影。
那是个约莫二三十岁的女人，指间夹着一支刚点燃的烟，火星在昏暗中明灭。她姿态松散，像是早已站在那里等待着什么，连烟雾的升起都显得从容不迫。
见江明终于察觉，女人甚至将烟从唇边拿开，朝他随意地挥了挥手指，如同熟人间打招呼那般自然。
危险！
江明浑身的肌肉瞬间绷紧，房中气流几乎本能地开始旋动，然而下一秒，他却发现自己连一根手指都动不了。
女人的目光落在他身上。
那不是普通的注视。那双眼如同暗夜中无声锁定猎物的虎，视线凝实如质，将他整个人钉在原地。
至少是白塔级别的超凡者……江明心头一沉。
女人缓步走到床边，挨着江明坐了下来。她悠闲地翘起二郎腿，动作自然得像在自己家中一般。
“请问您是？”江明发现自己虽仍无法动弹，但至少还能出声。对方有无数次机会可以杀死自己。
既然没有动手，就意味着这场对话尚有进行的余地。
“秩序局第三组，‘守夜人’。”她将香烟递到唇边，轻轻吸了一口，而后不紧不慢地补上，“第三队队长。你可以叫我金丝雀。”
烟雾从她指间袅袅升起，她的目光却始终落在江明脸上，带着一种近乎审视的平静。
“刚才在这片区域检测到了异常的灵源爆发。”她微微前倾，声音里听不出什么情绪，“我希望你能给我一个——合理的解释，小弟弟。”
天台上夜色正沉，风裹挟着未散的血气与凉意。
江明听完金丝雀的介绍，紧绷的肩线松了半分。于是将她带到了天台。
“天地良心，金丝雀姐姐，您可得替我做主。”江明举起双手，语气里掺着无奈与委屈，“今晚我正打算睡觉，不知道从哪冒出来个疯子，二话不说，操纵两具人偶上来就砍。”
他指了指地面上尚未清理的尸体，神情恳切：“按照《欧帕斯超凡事件临时处置条例》第十七条，我这可是彻头彻尾的正当防卫——真不算杀人啊。”
金丝雀没接话。她目光扫过天台上的战斗残痕，又落回江明脸上，细细端详了片刻。某种模糊的熟悉感掠过心头，她忽然问：“你叫什么名字？”
“江明。”
金丝雀嘴角几不可察地抽动了一下。
这个名字她听过，准确说，是今早刚在秩序局内部的新人简报里听过。几个老教官把它当作典型案例反复提起，用以告诫那些刚入门的新人：“一个才觉醒灵源不久的小子，就独自反杀了一名经验丰富的堕落超凡者——所以永远别对敌人掉以轻心。”
没想到，本人看起来倒是……挺会喊冤的。
金丝雀将烟蒂按熄在栏杆上，一点火星在夜色里黯下去。她走到那具倒伏的尸体旁，用靴尖抵住肩侧，稍一发力，将尸体掀翻过来——惨白的月光正好落在那张失去生机的脸上。
金丝雀的动作顿住了。
她认得这张脸。
“‘操偶师’——塞缪尔·瓦伦蒂诺。”
她低声念出这个名字，语气里没有多少惊讶。这邪教徒在“圣枪”阶中本就属于末流，被其他超凡者杀死也不算意外。
但问题是……
金丝雀清楚地记得，江明是前天刚觉醒灵源的“微光”阶超凡者。
一个“微光”，杀了一个“圣枪”？
她几乎能想象明天秩序局训练场上，那些新人听到这消息时会是什么表情。
哪怕当年那位“护国公”江明在世，同等阶位下也未必能做到这种越阶斩杀。
“哦，当然不是我一个人干的。”江明像是才想起来般，挠了挠头，“你们秩序局的外包员工，艾尔维拉也参与了。”
金丝雀嘴角又抽了一下。
艾尔维拉这名字她也有印象，是特别行动组那边的编外人员，不熟，只知道也是个“微光”。
两位“微光”，联手杀了一个“圣枪”。
……依然离谱，但至少，比一个人做到要稍微，真的只是稍微，容易接受那么一点点。
她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已恢复平静，
“行。那你和她，今晚都得跟我走一趟了。”
夜风卷过天台，掀起她额前的碎发。金丝雀在心里默默给今晚的报告草拟了第一行：
“关于两名微光阶超凡者越阶反杀圣枪阶邪教徒事件的初步情况说明”
光是写下这个标题，她就觉得明天交报告时，局长看她的眼神一定会很精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