墙边,她那柄巨大的剪刀静静倚着,刃口还沾着未擦净的暗色。
江明抬眼,眸中泛起微弱的蓝光。视野中,一位与艾尔维拉容貌极其相似的少女,正悬浮在身体上方。她穿着一袭半透明的白色连衣裙,裙摆如雾气般微微飘散,脸上写满了不安。
“你是她妹妹?”江明开口,声音在寂静中显得清晰。
少女怔了怔,轻轻点头。随即她猛地转回头,瞳孔微缩,表情难以置信:
“你看得见我?”
江明微微偏头,似乎对她的惊讶有些不解,但仍平静地答道:
“为什么不能呢?”
艾尔维亚听他这么说,立刻飘到了江明眼前,伸出手掌在他面前来回晃动,像是要验证他话的真伪。
江明嘴角微抽,别开了视线:“真能看见。别晃了。”
艾尔维亚这才注意到他眼中隐约流转的蓝色微光,好奇地凑近了些:“你眼睛里……怎么会有蓝光?这是你的‘灵源’吗?”
话刚出口,她忽然意识到了什么,动作顿住。
不对,眼前这个男人的灵源明明是操纵风,和眼中放光毫无关系。可自己此刻是灵体状态,寻常人根本不可能察觉……
除非,这个人有两个灵源。
艾尔维亚怔住了。灵源唯一性是超凡世界公认的铁律——一个人在无特殊际遇下,只能拥有一种灵源。这双蓝眼,显然不属于风的范畴。
“秘密。”江明微微一笑。眼前的少女确实比她姐姐活泼不少。“不过,就像我今早对你姐姐说的:等价交换是炼金术的基本法则。你可以用你的秘密,来换我的秘密。”
他忽然觉得自己越来越像个吟游诗人了,说不定将来真能靠书写他人的故事过活。不过,他确实喜欢写故事,不是吗?
艾尔维亚听了,轻轻飘落到床边,在江明身旁坐下,双手托着下巴思考了片刻。她转头看了看昏迷的艾尔维拉,过了几秒才轻声说:“好。”
“首先……我们是收尾人。”她说得小心翼翼,同时仔细端详着江明听到这三个字时的表情。
一般人听到“收尾人”,总会露出恐惧或忌惮。他们如同报丧的鸦群,所到之处,必有纷争与终结。
然而江明只是静静坐着,脸上没有丝毫波澜,仿佛只是听到一个寻常词汇。
“我们可是收尾人……被‘天使’选中的人啊。”艾尔维亚忍不住转过身,眼里透着不解,“你不害怕吗?”
“你们会吃人吗?”江明挠了挠头,语气里带着几分真切的疑惑。他确实没觉得收尾人这个身份本身有什么可怕。虽然命运从此与“天使”绑定,但命运这种东西,谁又说得准呢?
“当然不会!”艾尔维亚猛地抬起头,半透明的脸颊似乎鼓了鼓。但随即她又垂下眼睛,声音轻了下来:“可我们就像报丧的乌鸦,出现在哪里,哪里就容易掀起争端……也许刚才那个邪教徒,就是被我们引来的。或许我们注定孤独。”她的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裙摆,灵体的轮廓也跟着微微波动。
江明看着她这副模样,无声地叹了口气。现在的孩子就是想得太多,一想多就容易把自己绕进死胡同。看来,自己那点“老本行”的经验又得用上了。
他伸出手,食指轻轻点向艾尔维亚半透明的脸颊。指尖没有触到实体,却像划过温凉的水波,荡开一圈细微的灵光涟漪。艾尔维亚愣了愣,忘记躲闪。
“可即便如此,”江明的声音很平和,指尖那点微光还没散去,“我们刚刚是不是除掉了一个祸害世间的邪教徒,嗯?”
他收回手,看着眼前少女怔怔的表情,继续道:“别总纠结自己站在什么位置,”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床上昏迷的艾尔维拉,又落回艾尔维亚脸上,“要看自己究竟做了什么。”
艾尔维亚安静了几秒,灵体的光芒似乎明亮了些许。她轻轻“嗯”了一声,低下头,嘴角却笑了笑。
小孩子还是好哄的,江明笑了笑。
“那你的秘密呢?大叔?”艾尔维亚歪着头,又恢复了那副古灵精怪的模样。
江明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他抬手,食指屈起,对准少女光洁的额头轻轻一弹。
“喊谁大叔呢?”他板起脸,语气却没什么威慑力,“我刚满十八,要叫哥哥,记住了?”
艾尔维亚“噗嗤”笑出声,非但没躲,反而故意把额头往前凑了凑,灵体的光芒随着她的笑声轻轻颤动。“知道啦知道啦,十八岁的‘哥哥’——”她拖长了语调,眼里闪着狡黠的光。
江明收回手,无奈地摇了摇头,眼底却掠过一丝笑意。他顿了顿,语气稍稍沉下些许:“其实,我也是一名收尾人。”
将身负多种灵源的状况归因于天使的赐福,是最省事的说法。毕竟那些存在的馈赠向来难以常理揣度。
有疑问?那你亲自去问问天使。
他抬手指了指自己的右眼,眸中蓝光如水流转:“至于这光……算是我的第二种灵源。”
艾尔维亚的笑声戛然而止。她瞳孔微微一缩,脸上的灵动神色瞬间被某种深切的惊愕取代,灵体的光芒都随之凝滞了片刻。
“你……也是收尾人?是哪一位天使的?”她的声音里透出毫不掩饰的急切,像在茫茫人海中突然辨认出同类,下意识地向前飘近了些许。
江明没有直接回答。他微微向后靠了靠,目光平静地迎向她:“与其问我这个,不如先说说你的事?比如——”他顿了顿,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你为什么,会成为一把剪刀?”
艾尔维亚随着他的问话,下意识地望向床上沉睡的姐姐。她沉默了几秒,灵体的手指无意识地蜷了蜷,最终轻轻摇头:“这是……我和姐姐之间的秘密。要等姐姐同意,我才能说。”
“行。”江明也不强求,语气里听不出失望。他转身从旁边拿起吃剩的半块面包。
激战过后,饥饿感正好泛了上来。他动作自然地掰下一小块,几乎是出于某种日常的习惯,头也没抬地问道:“要么?”
片刻没有回应。
江明有些疑惑地转过头,却看见艾尔维亚正双手叉腰飘在空中,脸颊微微鼓起,灵体的轮廓因为情绪波动而闪烁着细微的光点。她抿着嘴,一副气鼓鼓的模样瞪着他,那神态里混杂着不满和某种说不出的可爱。
“我·是·灵·体,”她一字一顿,声音里带着被戏弄般的嗔怪,“怎么吃你的面包呀!”
江明看着她气鼓鼓的模样,忽然灵光一现。
“要不……你试试像你姐姐那样?”他晃了晃手里的小块面包,“附在我身上,应该能尝到味道。”
艾尔维亚愣住,眼里的嗔怪渐渐被一种复杂的光芒取代。好奇、犹豫,还有一丝压抑许久的渴望。她飘近了些,声音很轻:“……可以吗?”
“试试不就知道了。”江明伸出手,掌心向上,做了一个邀请的姿势。
艾尔维亚闭上眼睛,灵体的轮廓开始如水中倒影般波动、弥散,化作一缕冰凉的流风,轻柔地汇入江明的身体。
瞬间,
活着的感觉,如同潮水般将她淹没。
时隔太久,她几乎已经忘记了,风拂过皮肤时细微的战栗,衣料摩擦的粗糙感,血液在体内流淌的温热,还有……心脏沉稳跳动的节奏。这一切都借由江明的身躯,重新变得真实可触。
江明拿起那块黑面包,咬了一小口。
几乎同时,一种陌生而汹涌的味觉在江明的舌尖炸开。
那是谷物最朴素的香气与粗糙的口感。
然后,一滴温热的液体毫无征兆地从江明右眼滑落。
不是他的。
是她的。
耳边响起一声低语,仿佛来自灵魂内侧的回响:
“……好甜。”
可那分明只是一块几乎无味的、干硬的黑面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