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前这双近在咫尺的翠色眼眸,没有敌意,没有算计,甚至没有任何情绪的波澜。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虚无的沉静。
那沉静却不像是伪装,而是一种切实的,诡异的空洞。
奇怪的是,在这种目光的注视下,莳萝心中那根时刻紧绷的弦,竟然不自觉松了下来。
信任吗?
当然算不上,只是因为这目光本身太过麻木,简直就像是一面冰冷的镜子,仅仅映照出她此刻的狼狈和虚弱。
她缓缓地重新靠回了冰冷的石壁,身体因为疼痛而微微颤抖,但眼神却紧紧锁定在希尔薇身上,带着警惕与审视。
“……为什么?” 莳萝的声音依旧沙哑干涩。
“为什么要救我?你就不怕当时我直接抹了你的脖子吗……事实上我确实打算这么做了。”
“真是毫不留情地说法呢。”希尔薇不咸不淡地感叹了一句。
她抬起眼,眼瞳无神地望向外面那片昏暗的天空,像是思索着该如何回答一般,片刻后再次看向莳萝,平静地回道。
“我不知道。”
“……”
得到回答,莳萝一阵愕然地瞪着她,看着那副带着困惑,空洞与天真的女孩的表情,眨巴了两下眼,心底地最后一丝警惕也莫名消散掉了。
她疲惫地叹了一声。
“……圈养区的血畜都是像你这样的小孩吗。”
希尔薇听后,眉头微微一蹙,有些不满地回道。
“希尔薇不是小孩了,希尔薇已经17岁了。”
“十七?”
莳萝用着狐疑的打量的目光在希尔薇的身上上下扫视着……尚且稚嫩的面容,小小的个子,和那未脱稚气的女孩的声音。
看起来和小风差不多大嘛……
不过转而一想,圈养区里条件那么差,发育不起来好像也是很正常的。
想到这里,她眼中的审视与质疑,逐渐被一种混杂着怜悯,无奈与更深沉悲哀的神色所取代
希尔薇虽然看不懂她在想什么,但是...
她感觉自己受到了冒犯。
“我对你的帮助表达感谢,陌生的孩子,但之后就是大人的事情了……离开这里,待在我的身边只会变得危险。”
莳萝低沉地说着,尝试挪动一下身子想要站起来,可是浑身的剧痛和长时间的失血,还是瞬间迫使她脱了离,险些没栽倒在地,还是希尔薇眼疾手快接住了她,将她扶在了墙边再次坐下。
“「大人」是不会在连站都站不稳的时候,说这种话的。”
她的语气没有嘲讽,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莳萝紧咬着牙,剧痛几近让她昏厥,而眼前的现实更是让她的心坠入谷底。
「这下可糟糕了……」
「连动弹一下都那么困难,怎么可能还能完成得了任务……」
“你需要水,需要食物,需要休息,伤口需要换药。”希尔薇平静地说着,小心地处理着莳萝再次开始渗血的伤口。
“在你能自己走路,自己应对可能的危险之前……”
她抬起眼,那双空洞的翠眸直直地看进莳萝有些愕然的眼底。
“你哪里也去不了。”
“……”
莳萝紧咬着牙,虽然心有不甘,但还是不得不接受眼前这个女孩脱口而出的事实。
毕竟现在这个手无寸铁的女孩都有能力杀掉自己,别说血族了……
给莳萝处理完伤口之后,希尔薇问了一句。
“我能问你个问题吗。”
莳萝瞥了她一眼,没有回答。
“不回答我可当成默认了哦……你是,从墙外的世界进来的吗。”
“显而易见。”莳萝低沉地回了一句。
一个穿着人类战斗装束,身受血族重创的人,除了来自墙外,还能来自哪里?
希尔薇点了点头,似乎对这个答案并不意外。
她沉默了片刻,像是在斟酌措辞,翠色的眼眸里难得地流露出一丝细微的好奇的光。
她轻声开口,声音比平时更轻。
“外面……是什么样子的呢?”
莳萝愣住了。
她转过头,看向希尔薇。少女正微微歪着头,用那双空洞却专注的眼睛看着她,等待着答案。
莳萝张了张嘴,却是不知该如何回答,半晌了,她也只是干涩地回道。
“……和这里……很不一样……但又很相似。”
希尔薇眨了眨眼,对这个模糊的答案似乎并不满意,但也没有追问,只是简单地回了一声。
“嗯...”
她想了想,再次问了起来。
“我叫希尔薇,能告诉我你的名字吗。”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如实回道。
“莳萝。”
“莳萝大人,你们……来到这里是为了暗杀女王吗,还是说做别的事物。”希尔薇直率地问道。
“……你没有必要知道。”
莳萝的声音陡然冷硬起来,带着不容置疑的拒绝和骤然升起的戒备。
希尔薇似乎对她的激烈反应并不意外。她只是平静地迎上莳萝警惕的目光,翠色的眼眸里没有丝毫被拒绝的尴尬或恼怒,依旧是一片深不见底的沉静。
“我明白了。”
她点了点头,语气平淡。
“那么,换个问题,你打算接下来该怎么办,现在你的状态,不可能逃的出这座城的哦。”希尔薇直白地说着。
“我的任务还没完成,不能离开,就算是死了也比任何失败强。”
希尔薇的翠眸微微闪烁了一下,她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那空洞的眼神深处,似乎掠过一丝难以看清的微光。
“任务……是比生命还要重要的东西吗……” 她轻声问道,眼里带着渴望得到解答的迷茫与困惑。
莳萝却是冷笑了一声,露出一个带着自嘲的笑。
“对于我们这样的人来说……是的,这是「使命」,是人类能够得以存活所必需付出的,伟大而光荣的代价。”她果决地回道,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
希尔薇静静地看了她了几秒,她的眉头微微地蹙起,神情满是不解。
“比「活着」更加重要的……「使命」。”她轻声重复着,琢磨着,随即,摇了摇头。
“希尔薇……不理解……在永夜城,在我们血畜的价值体系里,生存是第一位的,甚至可以说,是唯一的「法则」。”
她的眼睛无神地望着着泥泞的地表积盈起的水潭,里面倒映着自己苍白的面孔,她像是自言自语般地呢喃起来。
“服从...侍奉...提供价值,都是为了能够继续呼吸,能继续「活着」,为了一个任务而宁愿死……我不理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