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明在一种绵长而沉重的黑暗中漂浮了不知多久,意识才像破损的浮标,艰难地挣扎着

浮出水面。

他费力地掀开沉重的眼皮。

是医院病房简洁的白色天花板。他微微偏过头。

窗边,清晨的阳光被百叶窗切割成一道道光栅,斜斜地洒入室内。就在那片明暗交错的

光影里,那位少女安静地坐在一张椅子上。

她依旧穿着那身深色制服,外套随意搭在椅背,黑色的长发柔顺地垂下。此刻的她,手

中捧着一本厚重的硬壳书,封面的烫金标题在光线下看不真切。

她垂眸阅读的姿态异常专注,纤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小片阴影,眼睛随着书页上的文字缓缓移动,整个人沉静得像一幅被时光定格的古典油画。

似乎察觉到了他视线的聚焦,艾尔维拉的翻页动作停了停。她抬起头,那双琉璃般的红

瞳精准地对上了江明尚未完全清明的目光。

“醒了。”

江明费力地眨了眨眼,让视野更清晰些。窗边的少女与记忆中那个将棒棒糖塞进他嘴里的身影重叠在一起。喉咙有些干涩,他吞咽了一下,才发出沙哑的声音:

“…谢谢。”他顿了顿,补充道,“那颗糖…好像有点用。”

艾尔维拉合上书,红瞳转向他,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极轻微地歪了歪头,仿佛在评估这句感谢的含义与必要性。

“不客气。”她的回应简单得像一句预设好的程序反馈。

短暂的沉默在消毒水气味中弥漫。江明看着她,那个在血色教堂里手持巨剪、从天而降的身影与眼前安静看书的少女形象仍在打架。

“江明。”他主动开口,打破了寂静,“我叫江明。你呢?”

这个名字和相关的记忆从穿越到来一直存在于脑子里,只不过之前因为战斗,根本没办法好好去阅读这段记忆。

不过也是奇怪,这个人的名字竟然和自己的名字一样,而记忆告诉他,现在则是在自己作为护国公死去的一百以后。

“艾尔维拉。”她回答,目光却在他脸上多停留了一秒,似乎想观察这个名为江明的男人对这个名字的反应。

“很好听的名字。”江明点了点头,正准备接着说些什么。

就在这时候病房门被无声地推开。

一位身着得体深色外套、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的老人走了进来。

他的年纪约莫六十岁上下,面容带着岁月刻下的深刻皱纹,但腰背挺直,步伐沉稳,手里拄着一根乌木手杖。

艾尔维拉几乎在门开的瞬间就已合上书本站起。她没有对江明再做任何解释或告别,只是向进来的老人极其轻微地点了下头,便抱着她那本厚重的书,侧身从老人身边走过,径直离开了病房,房门在她身后轻轻合拢。

老人走到艾尔维拉方才坐过的椅子旁,却没有立刻坐下。他将手杖靠在墙边,目光落在江明身上。

“早上好,年轻人。”他的声音低沉温和,“昨晚还睡得好吗?”

“您是?”江明有些好奇。

他在椅子上坐下,姿态放松却自成格局,双手交叠放在手杖顶端。

“我叫查理,在欧帕斯城的秩序局的副局长。”他微微一笑,眼角的皱纹舒展开,显得很是和蔼,“别紧张,孩子,只是按例询问几个问题,了解一下情况。”

“请。”江明几乎是本能地绷紧身体,靠着床头让自己坐得更直。

“名字?”

“江明。”

“年龄?”

“十八。”

“身份?来欧帕斯做什么?”

“一个异乡人,来此求学。”江明说着,从裤子的口袋里,摸出了一封被仔细折好的信函,递了过去。

那是一封由厚实羊皮纸制成的邀请函,火漆印完好,上面用优雅的花体字写着“江明”的姓名。印戳的图案复杂而古老——那是一枚被星辰环绕的钥匙,下方用古语铭刻着一行小字:

“于无知之门前,洞见真实。”

这是穹知院的徽记。在欧帕斯城还被称为边境哨站的时代,这所学院便已在此扎根。它不仅是大陆最负盛名的学府之一,更是无数超凡理论与秘法学说的发源地与辩论场。

查理接过邀请函,目光在徽记和火漆上停留了片刻。他的手指轻轻抚过纸张边缘,似乎在感知着什么。片刻后,他点了点头,将信函递还。

“穹知院的准入函。没什么问题。”他的语气平淡,听不出太多情绪,“那么,江明先生,能否请你讲述一下……昨晚,究竟发生了什么?”

“昨天清晨,我刚踏进这座城市。下午在旅馆整理那点可怜的行李,晚上……”江明说到这里,略显尴尬地挠了挠后脑勺,“就找了个酒吧,喝得有点多。”

他顿了顿,似乎在努力拼凑那段混沌的记忆。

“再醒来的时候……就已经被绑在那该死的石台上了。”

查理静静地听着,双手依然交叠在手杖上,只是那双眯起的眼睛里,锐利的光芒并未因和蔼的外表而减弱分毫。

他太清楚了——在“虚域”遮蔽下的邪神祭祀中,祭品存活的可能性微乎其微。那概率小得就像要求一滴水在熔炉里保持冰凉。

而能在献祭仪式中幸存下来的极少数案例,要么付出了惨痛的代价,要么……本身就带着某种“异常”。

“哦?”查理的声音依然平稳,“那么,你究竟是怎么……活下来的呢?”

恰在此时,一阵不知从何而来的风,拂过病房,将未扣紧的窗帘轻轻掀开一角。清晨的光线流泻进来,在两人之间的地板上投下一道晃动的光斑。

江明迎着查理审视的目光,没有躲闪。

“因为,我觉醒了灵源。”

江明没有选择隐瞒。现场的打斗痕迹,以及灵源觉醒时必然在灵魂层面留下的细微涟漪,这些都瞒不过真正的高位者。

更何况灵源这种东西已经算不上什么秘密。

刻意掩饰反而显得可疑。

“然后,我和他们打了一架。”他语气平淡,“当我把他们全部杀死后,一堆……难以形容的、怪异的触手冒了出来,把他们都‘清理’掉了。”

“然后被触手和那些人都消失了。”

他略去了最关键的部分——那位红发的存在,以及“收尾人”的邀请。

收尾人向来是敏感话题,他无从得知官方机构对此究竟持何种态度。

查理听完有些发懵,

到底谁才像邪教徒?一个刚觉醒的求学者,将对面邪教徒全杀了?

这对吗?这不对吧。

有那么一瞬间,查理甚至怀疑眼前这个年轻人是不是和那伙人本就是一丘之貉,只是起了内讧。

片刻后,他抬起眼,说道:

“那么,最后一个问题。”查理将一个小镜子拿了出来问道“你知道自己现在……是什么模样吗?”

病房里安静了一瞬。

江明脸上露出了一个混合着无奈与苦涩的笑容。

“知道。”江明接过镜子,看着镜子中的自己,轻轻吐出一口气,“但我为什么变成了这样……说实话,我自己也完全不清楚。”

“这样啊,”查理没有继续多问,而是说到“那你有没有想问的?”

“有啊。”江明立刻接话,眼睛亮了几分,脸上堆起一个有点不好意思、却又带着期待的笑容,他抬手挠了挠后脑勺。

“那三个邪教徒……有赏金吗?”

上一章目录下一章
切换电脑版  返回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