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嘿嘿，你醒了。”

意识稍微恢复一些，我便能感觉到汽车的风驰电掣。我坐在副驾驶上，俯在面前的那个平台上面。我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虽然我知道我是在车上，可是，我却有一种奇怪的感觉。

我觉得我是坐在一条小船里，在孤寂的大海上漂泊。

我知道，自己现在是在那穷凶极恶的匪徒逃亡的车上。从一开始我就知道，我没有理由相信这个匪徒逃走以后会真的把我放掉，但是我依然选择了交换人质。这是我自己，我自己选择了一条向死的路。当我做出这个选择时，我就已经像是离开了生者的世界，踏入了死者的世界。

而那位开着车的匪徒，就像是冥河的摆渡人。

我慢慢地坐起来，看到车外的景物以一种我前所未见的速度飞快地向后冲去。这时，我又觉得我好像是在飞，只需要给车子粗糙地装上两个翅膀，大概它就可以立马起飞了。

这位匪徒显然是车技了得，在以如此车速在路上行驶的情况下，还可以分心和我说话。

自从转变以来，我感觉做什么事都好累。

可是此时我却突然很有兴致来和这个匪徒聊上几句。

我问道：“你为什么要做这种事，你犯了什么罪？”

“犯罪？罪只是这个世界上的一部分人定义的，他们有什么资格说我是犯罪者呢？”匪徒盯着前方，咧嘴笑着说。

我有一种异样的感觉。

我继续问道：“这还是没有回答你具体做了什么。”

“我刚刚在你的学校附近的小区里随机敲门，只要是给我开门的，我就冲进去把他们家里的所有人都杀掉。我杀了三户，被小区里的其他人知道了，我就逃了出来。路过学校的时候，我想试试用学生做人质来让警察帮助我逃离，于是就这么做了。我还只在电视里见过绑匪和警察交涉呢，实际体验下来，还是少点意思。”

匪徒说着自己凶残的灭门行为，语气仿佛在说自己吃的早饭。

那种异样的感觉更强烈了。

如果是曾经的我，一定会被这个匪徒说的话吓一跳，然后会想尽办法找一个安全的地方，然后报警。可是现在的我，已经从生者的世界踏入了死者之域，他蔑视生命的价值观竟让我感觉到了一些吸引力。

“少点意思是什么意思呢？”

“我就没想着我能成功逃出来，警方应该至少有三种办法可以发动突袭把你救走，然后把我制服。但是，恐怕是因为他们看你的样子实在太娇弱了，怕伤到你，所以最终没有动手。”

所以，是我出手导致了他的犯罪得以成功？

如果不是我的话，也许警方会尝试出手。没错，在教学楼里的时候，十几名警察围着匪徒，只要一个人夺枪，一个人救人质，一个人去扯匪徒的腿，就足够了，成功的几率不会低，但警察没有这么做。

是因为我是一个娇娇弱弱的女孩子，让警方束手束脚了。

怎么……

这种感觉……

有点爽呢？

我简直好像不是人质，而是那位匪徒的共犯。我们一起促成了这场亡命天涯。

我又问道：“你没想着能成功逃出来……为什么？你是为了死才去做这些事的吗？”

“我被查出了癌症。”匪徒十分配合地回答说，“在我很小的时候，我就特别喜欢做一些在他人看来属于犯罪的事。6岁的时候，我就开始在超市里偷东西。那种感觉……我不是真的为了偷到的那些东西，我就是很享受那种感觉。人类对于罪犯的情感是很微妙的，那是一种……嫌弃、厌恶，不，用语言根本说不上来的感觉。但是，那是一种奇妙的感觉，就因为我犯了罪，我和他人就好像完全不同了。我明明活在这个世界上，但是，我却感觉自己被隔离了。因为我犯了罪，所以，我在现世却进入了彼岸，我好像不是踩在土地上，我简直好像在云雾当中飘摇……这怎么能叫做犯罪呢？这是修佛，这是成仙啊，这无比美妙的感觉……”

匪徒的声音愈发的亢奋，看样子精神有问题。但是他的描述……却让我也有了一些飘飘然的感觉。

明明存在于这个世界上，却好像已经进入了彼岸……这说的不就是我的感受吗？

在这个世界上，竟然有能与我产生共鸣的人……

男人继续说着他的经历。

“其实我学习还可以，我是211的本科毕业你晓得吧？哈哈，是不是吓了一跳，以为我是一个没有学历混社会的人？不，我可是一直走着普通人的道路，不过，那种飘飘然的感觉还是让我与其他人不同。在上学的时候我故意陷害同学，害得他被迫转学。到了公司里，我还故意私吞公司的钱。到现在我都没有被发现……我做这些不是为了物质利益，我就是纯粹地喜欢那种感觉。我做的所有事我都没有让别人知道，因为我知道，如果我被发现了，我就会去坐牢，我就再也无法自由地做自己喜欢的事了……

“可是现在，我查出了癌症……”

“所以你就想在死前，无拘无束地去做那些被别人认为是犯罪的事是吗？”我代替他继续说下去，“你是打算做一件是一件，做到被抓为止，是吗？你逃跑不是为了逃命，而是为了更多地尝试各种犯罪？”

“没错，你真的好懂啊。哈哈哈哈！真奇怪啊，我没有在你的语气里听出害怕或者厌恶，我甚至在你的声音里听出了一些……认同？”

在他的认知当中我到底是什么语气呢？

等，等等……

我知道那种异样的感觉是什么了！

他在和我交流！

和我！萧十七！他不是在和那个把我的意思扭曲的萧诗琪交流，他是在和我说话！和我！

在过去，就算我不说话，别人也会认为自己在和萧诗琪说话。有时候就算别人和我形成了对话，那句话明明是我颓丧地说出来的，或是别的状态说出来的，别人却觉得我是以元气满满的女子力说出来的。

我到底多久……没有和人真正说过话了？

我想，在这个匪徒听来，我一定还是一个娇小可爱的女孩子，用萌萌的嗓音和他说话。但是，我的意思却传达给了他。在他的眼里，不是一个乖乖女在和他说话，他能够感觉到，我认同他说的那种感觉。他能够理解真正的，我萧十七的内心！

一个正常人，怎么可能认同他的价值观？他从小就一直在犯罪，现在身上更是背了人命。如果我认同他，我会变成一个什么东西？

可是，可是。

我都已经做出了那个跨越了。

我从生者的世界，踏入了死者的世界。

如果死者的世界不是空无一片的寂寥，死者也能做些什么的话，那一定就是像我这样了。

我已经无所畏惧了。

罪是他们定义的。他们无法定义我。

我……只想做让自己开心的事。

追求幸福……

追求幸福，怎么会错呢？

我咧开了嘴，对着那个匪徒笑道：

“亡命之徒先生，我的确认同你哦。我觉得你的思想……很有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