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清醒地看着我走向毁灭。虽然我已经走进了毁灭的结局，但我还是清醒着。

我知道，现在我背着巨额的债务，讨债公司会疯狂追债，他们知道我的信息，说不定会到学校骚扰我。我不知道名校的名头是不是能帮我把他们挡在外面，但是显然对学校来说更简便的做法是把我开除。

一旦把我开除，我就是一个连本科学历都没有，而且还背了一身高利贷的人。这比中学辍学的人还不如。而且我还无家可归。

我该怎么和亲戚去说呢？亲戚有什么理由收留这样一个累赘？

我的人生……彻底完了。

很快我的征信就会出问题，我会上老赖名单，各方面都要被限制。说不定，以后社会上有人批判老赖，还会找出我的资料。

我虽然还未死亡，但我已经社会性死亡。

但我对此却并没有什么紧张的感觉。我的人生早就是一场戏，有的人看戏都会为之落泪，为之欢笑，而我对人生这场戏早已麻木。

麻木到连走个极端来解脱的想法都没有。

总有人觉得，想要寻死的人是绝望麻木的，这一定是不对的。根据魔鬼三法则：窒息三分钟、失温三小时、绝水三天，绝食三周，人就必死了。窒息和失温还需要一些活动，只要不喝水三天，人就死了。人要真的绝望麻木，坐在那里就会死，他又怎么还会去寻死呢？

寻死者都是有着强烈意志的人。

可是，可是……

我的确麻木了，我的身体是麻木的。

但是我的大脑还在本能地进行抗争。

这不是我能控制的。我的大脑脱离了我的掌控，我越是麻木，它就越是飞快地运转。我明明应该是在发愣，可是我的大脑还是飞快地得出了结论。

我现在最重要的，是躲债。

我想到，我如果能换一种身份，那么，我就可以和这些债务彻底说拜拜了。反正我现在已经是了无牵挂，我从这个世界上消失也不会有人在意。

于是，我便找出了那个“比心心娘化事务所”的传单。

“各位好哟～

比心心娘化事务所发来诚挚问候：人生苦闷，要不要变成女孩子试试呢？

觉得生活不顺？变成女孩子吧！

觉得人生无望？变成女孩子吧！

遇到了难以面对的困难？变成女孩子吧！

或者，也可以试试把别人变成女孩子？

拨打下面的电话，我们的工作人员会马上来到您的面前，为您排忧解难！”

上面的广告何其诱人。

不管变成女孩子到底能不能解决上面说的那些问题，如果能变成女孩子……虽说做女孩子比做男人处境会更难一些，但不会有比我现在更糟糕的处境了。

我的清醒使得我几乎是无意识地拨打了传单上的电话。

“嘟——”

“你好，比心心娘化事务所哟~本事务所致力于提供优质的娘化服务~请问你是自己娘化，还是要娘化其他人呢？”

“我……我……”

“把我变成女孩子吧。”

“好的，我们的工作人员即刻就会抵达！”

我都不知道我是什么时候放下手机的。我刚刚真的打了一个电话吗？电话那头的声音还很好听，像是童话故事里的精灵。难道，我做了一个梦？

我说了什么？

把我变成女孩子吧？

这种事情是否真的可能？变成女孩子以后，新的身份怎么办？对方是否真的可信？不会是那种给人做了手术然后丢去猎奇表演场的组织吧？

我已经清醒地上了一次当。

这一次，是否又是新的自我毁灭呢？

咚咚。

我约莫发呆了几秒，寝室的门被敲响了。我一点都没有想过来的人会和比心心娘化事务所有关系，我以为是学院院长来跟我商量退学的事情。

但我打开门却见到了她。

一个个子矮矮的，穿着雪白袄子，戴着一个可爱的兔耳兜帽的少女。

兜帽的前端有一个红色的宝石，像是兔子的鼻子，但是兔子不是眼睛是红色，鼻子是黑色吗？这兜帽上的兔子却是黑眼睛，红鼻子。啊，少女的双眸倒是血红的，像是上等的红葡萄酒，或是珍贵的红水晶。她的身子套在厚厚的加棉袄子里，看不出身材，却还是显得娇小。雪白的袄子下，是雪白的长筒袜，因为袄子下摆的遮挡，看不出是长筒袜还是连裤袜。

少女纯净的双眼令我感到了救赎。那是一双不食人间烟火的眼睛，像是发出红色激光的监视器，冷冷地看着这世界的一切。但我却觉得，这是因为她有着一颗坚定的内心，在这不可思议、不知所谓、不明所以的世界里，她已经找到了值得坚守的东西。

“我来接你了，兰。”她进门后开口说。

“嗯？你认识我？”

“你还不认识我，我叫比比，是比心心娘化事务所的工作人员。但是，我认识你。”

“你在哪里认识我的？”

“在过去、现在和未来。”

这是不是一个疯子？

这个电话是不是一个疯子的疯狂的行为或者行为艺术家的表演？她说的话就是我都觉得离奇。

“你说得就好像我有一个时光机，每个时间段都有我的身影。这听起来很有趣，但是，这个世界上没有时光机。”

“那是因为你还没有觉醒。如果你觉醒了，当你发现这个世界没有时光机时，你就会立刻创造一台时光机。”

“……越说越不着边迹了。别看我现在好像还能开玩笑，我已经欠下了几十万的债务，而且利息还会随着时间像滚雪球一样不断变得庞大。而且，我早就对这个世界绝望了，很早的时候我就其实已经绝望了。在我小时候还在用功读书的时候，其实我就已经绝望了。”

没错，在那样黑暗的环境里还能看见光本身就是一种绝望。

“但是你依然考进了希雅瓦沙大学。”比比说。

比比的说法让我笑了一下：

“同一所大学，不同的学院和专业前途也完全不同，人的背景和能力也完全不同。很多人说学历是敲门砖，即使他们敲开了门，许多人也只能站在门槛上当好像在表演平衡木的小丑，何况，我现在这个学历绝对不可能成为敲门砖……”

“但你会成为拯救世界的英雄。”

“……这是什么新型成功学？”

“很少有人能在你这样的经历下还活得像个人。你需要知道，你现在很绝望，那是因为外在的东西在不断地摧残你。但是都这样了，你还能这样，这就说明，你的本质无比强大。”

“什么这样那样，你不是娘化事务所吗？你要如何娘化我？动嘴？”

“兰，当你展现出自己的本质时，你就会明白，自己有多优秀。”

“扯……”

“看着我的眼睛。”

比比的话好像催眠，我不自觉地看向了她的眼睛……她那纯净的眼睛，有着洗涤人心灵的力量。它像一面镜子，一面能够折射出真相的镜子。被外在的污秽遮蔽的事物，会在这面镜子前，绽放出耀眼的光彩。

我明白了。

没来由的，我全都明白了。

我在那双眼睛里，看到了世界的真相、宇宙的未来、时间的真谛、人性的光辉。而这一切的一切，其实并不来自于那双眼睛，而来自于我的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