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执事的呼吸，在看见灵石的那一刻，停了。
他死死地盯着桌上那一片晶莹的光，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发出干涩的声响。
这么多？
在一个凡间小镇的破医馆里？
这至少有二三十块下品灵石。
温如玉将空了的布袋随手扔在一旁，袋口还残留着灵石碰撞后逸散出的微光。
他抬起手，做了一个“请”的姿势。
“这些，够吗？”
够？
这何止是够！
他来之前想过一百种可能，唯独没想过，这个鸟不拉屎的地方，这个看起来手无缚鸡之力的凡人，能随手掏出这么一大袋灵石。
一个凡人，怀揣巨款。
这不是一只自己送上门的肥羊吗？
他原本因那安然逃脱而产生的怒火，此刻已经被更炽热的贪欲所取代。
他甚至觉得，这是上天对他的补偿。
刘执事清了清嗓子，后背重新挺直，下巴微微抬起。
“够？当然不够。”
他伸出一根手指，慢条斯理地在桌上拨弄着那些灵石。
晶石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
“叮铃。”
他很享受这个声音。
“这六块，是她欠的租金。”
他用指甲，将六块灵石从那堆晶莹中划拉到自己面前。
然后，他抬起头，咧开嘴。
“但本执事亲自跑这一趟，总不能白来吧？”
“误工费，你总得给点，是不是？”
温如玉站在桌案后，没说话。
刘执事被他看得有些发毛，但一想到那满桌的财富，胆气又立刻壮了起来。
他猛地一拍桌子。
“砰！”
虽然没敢再用灵力，但声音依旧响亮。
“少跟老子装蒜！老子今天把话撂这儿！”
他一根手指几乎要戳到温如玉的鼻子上。
“这些灵石，我全要了！”
“还有那个小贱人，也必须交出来！”
他越说越兴奋，唾沫星子横飞，仿佛已经看到了大把的灵石和娇嫩的美人在向自己招手。
“她那副皮囊，卖到合欢宗，至少也能值个十几块中品灵石！这笔买卖，老子不能亏！”
“我劝你识相点，一个凡人，别给脸不要脸！”
“乖乖把东西和人都交出来，我还能留你一条狗命。否则……”
他话音未落。
只觉得眼前一花。
那个原本站在桌案后的青衫男人，不见了。
刘执事瞳孔一缩。
人呢？
一股寒意突然就袭击了他的全身。
他想后退，想祭出法器，想呼喊。
但此刻的身体却像是被活生生扔进了深水之中，丝毫不能动弹，甚至连一根手指都抬不起来。
一只手，轻轻搭在了他的肩膀上。
他甚至没感觉到那只手是什么时候出现的。
“我给过你机会了。”
一个声音在他耳后响起。
下一刻。
医馆里那扇半开的木门，无风自动，“吱呀”一声，缓缓关上了。
“咔哒。”
除了这一声门被关紧实了的声音，仿佛外界一切的声音都消失了。
已然成了一片绝对的死寂。
刘执事脸上的贪婪和嚣张凝固了，他想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他看到自己伸出的那根手指，皮肤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失去水分，变得干瘪，灰败。
然后，是手掌，手臂……
没有痛苦。
甚至没有任何感觉。
他就那么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身体，从皮肤到骨骼，再到神魂，在这片诡异的寂静中，被无形的力量寸寸抹去，分解。
整个过程，不足一息。
当一阵微风重新从医馆穿堂而过时，刚才还不可一世的刘执事，连同他身上那件青云阁的道袍，都彻底消失在了这个世界上。
仿佛从未存在过。
只有一阵细微的粉尘，在阳光下飞舞了片刻，便悄然落下，与地上的灰尘融为一体。
温如玉缓缓转过身，看了一眼门外。
刚才还围在远处探头探脑的镇民，在刘执事砸碎桌子的那一刻，就吓得跑了个精光。
此刻的街道，空无一人。
他走到桌边，将那化为齑粉的八仙桌残骸用脚尖轻轻拨开。
然后，他弯下腰，捡起了之前被刘执事划拉过去的那六块下品灵石。
他将灵石扔回桌上，与另外那些堆在一起。
然后，他摇了摇头。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街口传来。
“温大夫！温大夫！”
安然气喘吁吁地跑了回来。
她刚送完药，就听街上的人惊慌失措地议论，说有个凶神恶煞的仙师冲进了医馆，好像在找人麻烦。
她心里咯噔一下。
刘执事！
他找上门了！
她怕刘执事会对温如玉不利。
这个念头压倒了一切，她甚至忘了自己被找到会是什么下场，连在群里喊救命都抛在了脑后，拔腿就往回跑。
一冲进医馆，她就看到了那堆散落在地上的木头粉末。
安然的心猛地一紧。
她抬起头，看到温如玉正背对着她，站在那堆狼藉前，不知道在做什么。
“温大夫！”
她鼓起这辈子最大的勇气，几步冲了过去。
然后，张开双臂，像翅膀一样，将温如玉护在自己身后。
虽然她的身形比他小了一大圈，肩膀还在微微发颤。
“那个人呢？”
她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镇定，却还是带着一丝明显的颤抖。
“我……我来对付他！不关你的事！”
温如玉缓缓转过身。
他看见她紧闭着双眼，一副准备英勇就义的模样，微微一愣。
他伸出手，指了指空无一人的门口。
“什么人？”
“啊？”
安然小心翼翼地睁开一只眼，然后是另一只。
医馆里空荡荡的，只有他们两个人。
她的话卡在了喉咙里，因为她看见了温如玉面前的桌上，铺着一层亮晶晶的东西。
是灵石。
好多灵石。
温如玉没有解释，只是弯下腰，慢条斯理地将那些散落的灵石一颗颗收回那个半旧的布袋里。
“啊……是灵石……”
安然的脑子有点转不过来。
“难不成……温大夫，你替我……”
她傻傻地看着他，终于后知后觉地反应了过来。
温如玉看着她这副天真到有些憨傻的样子，是真的有些被逗笑了。
他将装好灵石的布袋系紧，随手放在一旁。
“是啊，安然姑娘。”
他难得地开了个玩笑。
“所以，你现在可是欠了我六块下品灵石呢。”
安然的脸“腾”地一下就红了。
不是害羞，是急的。
她用力地攥紧了拳头，放下了护着他的手臂，站直了身体。
“呼……”
她重重地吐出一口气，像是立下了什么军令状。
“温大夫，你放心！”
“我，我一定会努力还的！你让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上刀山下火海，我都……”
看着她这副恨不得当场签下卖身契的模样，温如玉终于没忍住，低低地笑出了声。
“好了，安然姑娘。”
他摆了摆手，打断了她的豪言壮语。
“我们先吃午饭吧。”
他顿了顿，看了一眼地上那堆木屑。
“不过，吃完饭，你得帮我个忙。”
“好！”
安然立刻答应，声音响亮。
“去镇西的王木匠那里，帮我搬一张新桌子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