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识从一片温暖得像羊水的浅眠里,慢慢浮了上来。

没有廉价闹钟催命一样的响声,没有从窗缝里钻进来的脏空气,也没有“蜂巢”那股怎么都散不掉的霉味。

我只闻到了一股醇厚的香气,里面带着一点淡淡的坚果味。

好香。

阿拉比卡咖啡豆,中度烘焙。

大脑还泡在深睡后的舒服里,已经本能地给出了精准判断。

今天也是个好天气。

我懒洋洋地睁开眼,撑着那床柔软得像云一样的鹅绒被坐起身。

环顾四周。

这里当然不可能是那间不到十平米的出租屋。

这里是一座悬在城市上方的空中宫殿。

宽敞,明亮,每一寸地方都像是按顶级设计师最克制的审美一点点磨出来的。

从地板一直顶到天花板的巨大落地窗,干净得没有一丝阻隔,把新海市最繁华的A区风景像一幅价值连城的画一样摊在我眼前。

那个我过去只能在地铁广告牌上仰望的“天穹区”,现在就踩在我脚下。

晨光里,一栋栋摩天大楼泛着冷而亮的金属色,反射出钻石一样的光。

我伸手从床头柜上拿起最新款的【华威MAX】,熟练地点开财经App。

屏幕上,由我主导设计的【天穹集团】核心AI交互系统——代号“普罗米修斯之火”,关联股价正随着开盘钟声往上拉出一道漂亮的红线。

“呵……”

我淡淡地笑了一下,心里那股指点江山般的从容自然地浮了上来。

这也没什么好奇怪的。

毕竟我可是天穹集团总部史上最年轻的首席概念设计师,林雨。

二十八岁,履历完美,财富自由,人生赢家。

“老公,醒了吗?”

门口传来一个温柔的女声。

房门被轻轻推开,一个系着白色棉麻围裙的女人端着一杯还冒着热气的咖啡,笑着走了进来。

她留着干净利落的黑色齐肩短发,阳光从她身后的落地窗洒进来,给她周身镀上一层柔和又圣洁的金边。

她走到床边,俯下身,在我还带着些睡意的额头上,轻轻落下一个羽毛一样轻的吻。

她的唇很软,很暖,带着一点咖啡的微苦。

“早上好,阿冰。”

我笑着伸出手,把她纤细又柔软的腰轻轻揽进怀里。

我几乎是本能地想使坏,把她直接拉到床上来。

可就在抱紧她的一瞬间,脑海里忽然有一点东西像电流一样闪了一下。

嗯?

奇怪?

是昨晚加班太累了吗?

我皱了皱眉,很快又把这点毫无逻辑的违和感甩开。

然后把手臂收得更紧,把脸埋进她温暖的怀里,深深吸了一口气。

想这些做什么……我也真够奇怪的。

……

早餐时间,完美得像一部上流阶级生活纪录片里的镜头。

吐司被烤成刚刚好的金黄色,太阳蛋边缘焦脆,蛋黄一戳就流,旁边两片伊比利亚黑猪火腿泛着细腻诱人的油光。

我正慢条斯理地享受这一切,手机终端的全息投影忽然在半空亮了起来。

是母亲的视频通话。

屏幕里,爸妈的脸上没有常年劳作留下的深深皱纹,也没有那种为了几块钱水电费都要算半天的愁苦。

他们看起来健康,年轻,脸上是藏不住的富足和安稳。

“儿子!吃饭呢?”

母亲的声音还是那么响亮,只是现在里面裹着满满的骄傲。

“你看看你,又瘦了!是不是工作太累了?我跟你说,项目再重要也得顾身体,钱哪有赚得完的时候!”

“咳。”

旁边的父亲清了清嗓子,用他那种一向寡言的语气补了一句:

“你妈说得对。不过我看新闻了,你那个项目社会贡献率很高。干得不错。”

他顿了顿,脸上露出一点少见的笑意,既骄傲,又像有点不好意思。

“……不愧是我儿子。”

听着他们的关心和肯定,一股暖得发烫的东西从心里慢慢涌上来,把整个胸口都填满了。

对,就该是这样。

我再也不是那个只会让他们操心的废物了,我是他们的骄傲,是家里的顶梁柱。

电话刚挂,妹妹林雪的账号又立刻弹来一条加密信息。

视频里,她穿着一身白色高级研究服,站在全世界最顶级的生物实验室里。

“——哥!成了!真的成了!”

她激动得都有点语无伦次了。

“多亏你上个月给瑞康生物捐的那笔专项资金!我的‘阿尔法蛋白重构’课题突破了!哥!谢谢你!等专利费下来,我就把分红打给你!”

我笑着回她:

“傻丫头,你的梦想就是哥的梦想。钱不够随时说。”

是啊。

现在,是我在支撑她的梦想。

我再也不是那个只能躲在她优秀光环下面,显得又无能又可悲的哥哥了。

“?”

诶?我在想什么?什么无能可悲?

我林雨,从小到大不一直都是“别人家的孩子”吗?什么时候无能过?

我摇了摇头,把这点莫名其妙的念头压了下去。

……

这一天顺得不可思议。

在公司,我“偶遇”了老同学王伟。

这小子现在已经是新海市一家知名虚拟偶像科技公司的CEO。

“林子!你真是我的天使投资人!”

他一把抱住我,眼眶都红了。

“当年要不是你在我最落魄的时候拉了我一把,根本不可能有我的今天!兄弟,这辈子我都欠你的!”

进顶层专属电梯的时候,我又碰到了罗少天。

他穿着笔挺的高级警督制服,肩章在灯光下发着权力般的亮。

他是这座城的守护神,是市民眼里的英雄。

而这位英雄,此刻正站在我面前,郑重地向我敬礼:

“林先生,感谢您对警局抚恤基金的慷慨捐赠。正因为有您这样的企业家,我们在一线拼命,才没有后顾之忧。”

“您才是这座城市真正的英雄。”

我微微一笑,平静地点了点头,坦然接受了这一切。

事业有成,家庭美满,兄弟情深,社会尊重。

我拥有了一个男人能想到的、最圆满的一切。

应该就是这样了吧……

……

幸福的日子像一场不愿醒来的梦,被谁按下了快进。

我和阿冰的女儿出生了。

我们给她取名叫“林思颖”。

思念的思,聪颖的颖。

她有阿冰的黑色短发,还有我的……

我的什么呢?

我想不起来。

我只知道,当我把那个软乎乎的小生命抱进怀里的时候,那种幸福几乎要从身体里溢出来。

到这里,我人生这幅画好像已经满得再也添不进任何一笔了。

直到十年后的某个夜晚。

我一个人站在顶层复式公寓的露天阳台上,手里握着一杯加了冰球的三十年威士忌。

脚下,新海市的万家灯火像一条缓缓流动的银河。

我站在云端,俯瞰众生。

按理说,我该满足了。

可为什么?

我的胸口总会时不时泛起一种很空的感觉。

说不出来的空。

就像这具被成功、财富、家人和幸福塞满的身体里,还藏着一个没人看得见的小黑洞。

不管我往里面灌多少昂贵的酒,多少家人的笑声,多少下属崇拜的目光,那个洞都填不满。

它只会在深夜里发出无声的回响。

后来,我开始做梦。

梦里的我,不再是这个风光无限的林董。

我好像……变成了一个“女孩子”。

一个穿着可笑的蓝色短裙,有灰色短发和绿色眼睛的陌生少女。

我梦见自己被触手死死缠住。

我梦见自己从喉咙里挤出尖叫。

我梦见一道深蓝色的光像审判一样从天而降……

我还梦见……

一个充满愤怒和绝望的少女咆哮,在耳边轰然炸开——

“██!!!”

每一次,我都会从梦里惊醒。

满脸都是泪,心脏像被一只手狠狠攥住,疼得连气都喘不上来。

我是不是把什么特别重要的东西,落在哪儿了?

我会这样问自己。

不,不可能。

可我又会立刻否定。

我的人生这么完美,我是人生赢家,我什么都不缺。

……

第二天下午。

阳光很好。

妻子阿冰坐在客厅那张真皮沙发上,手里翻着时尚杂志,岁月好像根本没有在她脸上留下任何痕迹,她还是美得不像真人。

她忽然抬起头,冲我露出一个很温柔的笑:

“老公,书房最里面那个储物间,是不是很久都没收拾了?明天清洁机器人要过来,不如今天把里面那些旧东西理一理,没用的就扔掉,好不好?”

她停了一下,语气柔得像一首催眠曲。

“都这么多年了,那些旧时代的垃圾,你肯定也不会再看了吧?”

“……好啊。”

我笑着应下,只是心口却莫名轻轻跳了一下。

走进储物间。

里面堆满了我“辉煌过去”的证明。

奖杯,证书,合影……

我耐着性子一点点整理。

直到最角落的阴影里,我摸到了一个落满灰的旧纸盒。

我不记得自己有这么个东西。

我把盖子打开。

里面没有奖章,没有证书。

只有一块石头。

那是一块被切成不规则六边形的灰色水晶。

边缘打磨得很锋利,像是一件没彻底做完的半成品。

半透明却浑浊的晶体里面,像是封着一缕始终散不掉的黑色烟雾,在昏暗的光线里很固执地流动着。

这是什么?

我脑子里一片空白。

我对这块水晶一点印象都没有。

它丑,粗糙,和我这完美到无可挑剔的人生格格不入。

垃圾。

不知道什么时候混进来的工业废料。

扔掉吧。

一股没来由的厌恶感慢慢浮上来。

我伸出两根手指,像拎什么脏东西一样,把那块灰色水晶夹起来,转身朝垃圾桶走去。

就在这时。

指尖传来了真实得过分的触感。

硬。

冷。

像一根刚从冰里捞出来的针,瞬间刺破皮肤,扎进了神经。

而阳光偏偏就在这一刻,透过窗户照在那块水晶锋利而不规则的切面上。

“嗡——”

一瞬间,一道灰色的光,狠狠扎进了我的视网膜!

世界开始震动。

那间完美无瑕的公寓先出现了一条裂缝。

然后第二条,第三条。

在那道灰光里,我看见了不属于这里的东西:

漫天深蓝色的光雨,像风暴一样冲刷着污秽的大地。

而在那近乎极光的蓝色风暴中心,站着一个娇小、瘦弱,却比任何神明都更耀眼的身影。

好熟悉……

心脏猛地一缩,几乎要在胸腔里炸开。

我张开嘴,喉咙里却只挤出破碎的气音。

有什么东西就卡在嘴边,要冲出来了!

明明只差一点!

只要喊出来,那个一直空着的地方就会被填满!

说出来!

说出来啊林雨!

那是谁的背影?!

那道直接炸进灵魂深处的惊雷……

那一句——

“我带的新人都他妈要死了!”

一瞬间,所有被“完美人生”层层封死的记忆,像决堤的洪水一样,轰然冲垮了闸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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