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的“锈钉酒馆”总飘着两股味道——烤麦饼的焦香和老木头的霉味。皮兰德罗斯蹲在吧台后擦酒杯,布巾在铜杯沿上转得飞快,眼睛却总往角落瞟。那儿坐着泰姆林骑士,褪色的蓝披风上沾着草屑,左手捏着陶杯,右手反复摩挲着胸口的骑士徽章——徽章边缘磨得发亮,中央的银狮缺了只耳朵,据说是三十年前对抗山贼时被砍变形的。
“小子,再擦那杯子就要透光了。”泰姆林的声音带着点漏风,他去年掉了颗后牙,笑起来总漏麦酒沫,“过来,给你看个东西。”
皮兰德罗斯放下布巾凑过去,刚蹲稳,泰姆林就把陶杯往桌上一墩,麦酒洒了半杯,顺着木纹往下淌。他慌忙去擦,却被老骑士的手按住手腕——那只手满是老茧,指关节肿得像小石子,掌心还留着一道浅疤。
“不是擦桌子。”泰姆林从怀里摸出个布包,层层打开,里面是块裂了纹的木牌,刻着个歪歪扭扭的“安”字,“这是安婆婆的门牌。三十年前我在西麓山遇到山贼,那老婆子抱着这牌子躲在柴房里,山贼要烧她的房子,我举着剑挡在门口,剑被砍卷了刃,肋骨断了两根,硬是把人赶跑了。”
皮兰德罗斯盯着木牌上的裂纹,好像能看见火光里老骑士举剑的样子。“后来呢?”他追问,声音有点发紧。
“后来啊……”泰姆林灌了口麦酒,酒沫沾在胡子上,“安婆婆给我煮了三个月的草药粥,把这牌子送给我,说‘骑士的剑是铁做的,心得是暖的’。你看我这徽章,看着破,可每次摸到它,就想起那碗粥的味儿——比你家老板娘烤的麦饼还香。”
那天晚上,皮兰德罗斯翻来覆去睡不着。他想起泰姆林说“骑士不是骑在马上耀武扬威,是看见有人摔了,先伸手扶一把”,想起自己每次看见村里的孩子被欺负,总躲在树后不敢出声,想起酒馆门口的老乞丐,他从来没给过一个铜子儿。天快亮时,他摸出枕头下攒了半年的铜子儿,又偷了父亲那把锈迹斑斑的旧剑——剑鞘上的漆掉得差不多了,剑柄还缠着他小时候编的草绳——悄悄溜出了家。
临走前,他往泰姆林的陶杯里塞了块刚烤好的麦饼,还压了张纸条,歪歪扭扭写着:“我去当骑士了,回来给您带热粥。”
“哎呦,这小子。”
皮兰德罗斯骑着家里那匹叫“栗子”的老马,走在通往骑士训练营的路上时,才发现骑士手册上没写“出门要带马蹄铁扳手”。
出发第三天,栗子的左后蹄铁松了,在石板路上“咔嗒咔嗒”响,像在跟他抱怨。皮兰德罗斯牵着马,在路边找了个铁匠铺,铺子里的老铁匠正眯着眼打马蹄铁,火星子溅在地上,烫出一个个小黑点。
“师傅,能帮忙紧下马蹄铁不?”他把攒的铜子儿往柜台上一放,铜子儿滚了两个圈,停在老铁匠的锤子旁。
老铁匠瞥了眼栗子的蹄子,又看了看他手里的旧剑,突然笑了:“小子,去考骑士?就你这剑,砍棵树都费劲。”
皮兰德罗斯脸一红,把剑往身后藏了藏:“我……我会练的。”
老铁匠没再逗他,蹲下来紧马蹄铁。皮兰德罗斯想帮忙,伸手去递扳手,没留神被铁片划了下手指,血珠立马渗了出来。他赶紧往衣服上擦,却被老铁匠抓住手,往伤口上撒了点草药粉:“当骑士哪能怕疼?我年轻时候跟山贼打架,胳膊被砍了道口子,照样举着锤子揍人。”
马蹄铁紧好后,老铁匠没要他的铜子儿,反而塞了块巴掌大的铁饼:“拿着,路上遇到小毛贼,扔过去比你那破剑管用。”皮兰德罗斯攥着铁饼,铁饼还带着铁匠铺的余温,暖得他手指发麻。
走了没两天,天开始下雨。雨不大,却黏糊糊的,把路浇得泥泞不堪。栗子走得慢吞吞,皮兰德罗斯的裤腿全溅上了泥,像裹了层浆糊。傍晚时,他看见路边有座破庙,庙门歪在一边,门楣上的“土地庙”三个字掉了一半,只剩个“土”字。
他牵着栗子躲进庙里,庙里到处是蛛网,墙角堆着干草,还散发着股霉味。他从包袱里摸出面包,才发现面包受潮了,软塌塌的,咬一口还有点发苦。正沮丧着,突然听见“喵”的一声,一只浑身湿透的小黄猫从干草堆里钻出来,缩着身子,盯着他手里的面包。
皮兰德罗斯犹豫了一下,把面包掰了一半递过去。小猫警惕地闻了闻,叼着面包躲回干草堆里,吃得“嘎吱”响。他看着小猫,突然想起泰姆林说的“心要暖”,忍不住笑了——原来当骑士,先得学会跟流浪猫分面包。
雨下了一整夜,第二天早上走的时候,小黄猫跟着他走了半截路,直到他把最后一块干肉分给它,才恋恋不舍地跑回庙里。皮兰德罗斯摸着栗子的鬃毛,心里忽然踏实了——就算路不好走,有栗子,有老铁匠的铁饼,还有那只小黄猫,好像也没那么难。
走了快十天,离训练营还有半天路程时,他遇到了一支商队。商队里的人都慌慌张张的,赶着马车往回跑,一个络腮胡的商人看见他,急忙喊:“小子,前面有小贼!抢东西的!”
皮兰德罗斯心里一紧,手不自觉地摸向腰间的铁饼。他看见不远处的树林里,有两个穿着破衣服的人,正扯着一个老婆婆的布包。老婆婆急得直哭,布包里的草药撒了一地。
他想起泰姆林挡在柴房门口的样子,深吸一口气,举起铁饼就冲了过去。那两个小贼看见他举着铁饼,以为是武器,吓得掉头就跑。老婆婆捡起草药,拉着他的手一个劲道谢,还从布包里摸出个烤红薯塞给他:“孩子,这红薯甜,垫垫肚子。”
红薯还热着,咬一口,甜得他眼睛都眯起来了。商队的人围着他,夸他勇敢,还给了他一小袋干肉。他坐在路边吃红薯,看着商队慢慢走远,突然觉得手里的铁饼沉甸甸的——这不是普通的铁饼,是他当骑士的第一份“勋章”。
骑士训练营的大门比皮兰德罗斯想象的还气派——两扇橡木大门上刻着银狮,门柱上站着两个披甲骑士,手里的长枪亮得能照见人。他牵着栗子站在门口,紧张得手心冒汗,连旧剑的剑柄都被他攥得发热。
“下一个,皮兰德罗斯!”
听到喊声,他赶紧跑进去。选拔场是个大广场,中间摆着几根一人粗的圆木,旁边站着几个考官,最中间的考官留着络腮胡,穿着银甲,看起来特别严肃——后来他才知道,这是训练营的总教官,叫沃伦,据说能单手举圆木,还能把长枪扔出十米远。
选拔分三关:体能、剑术、理念。第一关就是举圆木,要求把圆木举过头顶,坚持一炷香的时间。
皮兰德罗斯走到圆木前,蹲下来抱住圆木,深吸一口气,使劲往上举——圆木比他想象的重多了,刚举到胸口,胳膊就开始发抖。他咬着牙,想起泰姆林断了肋骨还挡山贼,想起老婆婆的烤红薯,又使劲往上举了举。
“加油啊兄弟!你要是举不起来,我一个人举两根可太累了!”旁边突然传来个洪亮的声音。皮兰德罗斯扭头一看,是个胖乎乎的小伙子,正抱着圆木冲他笑,肚子上的肉随着呼吸一鼓一鼓的。这就是布鲁诺,后来成了他的“饭搭子”,因为两人都觉得训练营的黑面包硬得能当武器。
布鲁诺的话让皮兰德罗斯忍不住笑了,一放松,反而把圆木举得更高了。沃伦教官看了他一眼,嘴角好像动了动,没说话。一炷香快燃尽的时候,他的胳膊都快没知觉了,但还是坚持着,直到听到“时间到”,才“咚”的一声把圆木放下,瘫坐在地上,胳膊酸得抬不起来。
“不错,有点韧劲。”沃伦教官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下一关,剑术。”
剑术测试的对手,居然就是布鲁诺。两人站在比试场里,手里拿着木剑,都有点不好意思。
“兄弟,我不太会用剑,你轻点啊。”布鲁诺挠了挠头,木剑在他手里晃了晃,差点掉地上。
皮兰德罗斯也紧张,他只在家练过劈柴,没练过剑术。考官喊“开始”,布鲁诺举着木剑就冲了过来,结果没注意脚下,差点摔个跟头。皮兰德罗斯赶紧伸手扶他,却被布鲁诺的木剑划了下胳膊——不疼,就是有点痒。
“哎呀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布鲁诺急得脸都红了。
“没事,我也没站稳。”皮兰德罗斯笑着说。
两人就这样你一下我一下,没什么章法,却都没真下狠手。考官看了一会儿,突然笑了:“行了,都过了。你们俩这不是比剑,是跳华尔兹呢。”
最后一关是理念测试,沃伦教官问:“如果有一天,你遇到贵族和农民同时陷入危险,你先救谁?”
布鲁诺抢着回答:“先救农民!因为农民有面包!贵族的面包都太硬了!”
考官们都笑了,沃伦教官也没生气,转头问皮兰德罗斯:“你呢?”
皮兰德罗斯想起泰姆林的木牌,想起老婆婆的烤红薯,认真地说:“我先救离我近的。不管是贵族还是农民,只要需要帮忙,骑士就该伸手。骑士的责任不是分高低,是护着每一个需要保护的人。”
沃伦教官盯着他看了一会儿,点了点头:“好,说得好。从今天起,你就是预备骑士了。”
皮兰德罗斯愣了一下,然后蹦了起来,跟布鲁诺击了个掌——他终于离骑士的梦想近了一步。
成为预备骑士的第一天,皮兰德罗斯就遇到了阿瓦尔一世。
那天早上出操,所有人都站在广场上,阿瓦尔一世站在第一排,背挺得笔直,银色的头发在阳光下有点晃眼。他穿着一身新的训练服,袖口和裤脚都整理得整整齐齐,跟旁边布鲁诺皱巴巴的衣服形成鲜明对比。
“都站好!今天练长枪!”沃伦教官喊了一声,大家都去拿长枪。皮兰德罗斯刚拿起长枪,就听见“咔嗒”一声——长枪的枪头松了,他没留神,枪头掉在地上,差点砸到阿瓦尔一世的脚。
“小心点。”阿瓦尔一世弯腰捡起枪头,递给他,声音没什么情绪,眼神却有点冷。
皮兰德罗斯脸一红,赶紧接过枪头:“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下次注意。”阿瓦尔一世说完,转身就走,留给她一个挺直的背影。
皮兰德罗斯有点尴尬,布鲁诺凑过来,小声说:“别理他,他就这样,冷冰冰的,像块冰。”
可没想到,下午练剑术的时候,两人居然被分到了一组。阿瓦尔一世的剑术很好,木剑在他手里像有了生命,每一下都又快又准。皮兰德罗斯根本跟不上他的节奏,没一会儿就被他的木剑抵住了胸口。
“你太慢了。”阿瓦尔一世收回木剑,眉头皱了皱,“握剑的手要稳,脚步要跟得上,不然在战场上,早就被敌人砍倒了。”
皮兰德罗斯有点不服气,攥紧木剑:“我再练一遍,这次肯定能跟上。”
阿瓦尔一世没说话,点了点头。这一次,皮兰德罗斯集中精神,跟着阿瓦尔一世的节奏,虽然还是有点慢,但没再被轻易抵住胸口。练完后,阿瓦尔一世看了他一眼:“还行,比刚才强点。”
皮兰德罗斯心里有点高兴——原来这块“冰”也不是完全没温度。
从那以后,两人就经常一起训练。阿瓦尔一世看起来高冷,其实有点反差萌——他怕虫子。有一次练完长枪,皮兰德罗斯看见他站在原地不动,脸色有点白,顺着他的目光一看,地上有只小虫子在爬。
“你怎么了?”皮兰德罗斯走过去。
阿瓦尔一世没说话,指了指地上的虫子,声音有点发紧:“把它弄走。”
皮兰德罗斯忍不住笑了,蹲下来把虫子挑到草丛里:“你这么厉害,居然怕虫子?”
阿瓦尔一世的耳朵有点红,瞪了他一眼:“谁怕了?我就是觉得它挡路。”
从那以后,皮兰德罗斯总爱跟他开玩笑,每次看到虫子,就故意说:“阿瓦尔一世,你看,你的‘小敌人’来了。”阿瓦尔一世虽然会瞪他,但也不会真生气。
训练营的早餐是黑面包和热麦酒,黑面包硬得能当武器,皮兰德罗斯每次都要把面包泡在麦酒里软化了再吃。阿瓦尔一世则直接啃,咬得“嘎吱”响,还说:“这样能练牙口,以后咬肉更方便。”
有一次,皮兰德罗斯把泡软的面包递给他:“你试试这个,不硌牙。”
阿瓦尔一世犹豫了一下,接过面包咬了一口,眼睛亮了亮:“好像……是比直接啃好吃。”
从那以后,每天早上,皮兰德罗斯都会帮阿瓦尔一世泡面包,阿瓦尔一世则会帮他整理训练服的袖口——皮兰德罗斯总把袖口弄得皱巴巴的,阿瓦尔一世看不顺眼,每次都帮他捋平。
午休的时候,皮兰德罗斯喜欢在笔记本上画骑士的样子,画泰姆林举剑的背影,画自己骑着栗子的样子,还画过阿瓦尔一世练长枪的背影。有一次,阿瓦尔一世凑过来看,指着画上的马说:“你画的马怎么少了一条腿?”
皮兰德罗斯脸一红,赶紧把笔记本合上:“我……我太激动了,漏画了。”
阿瓦尔一世笑了,这是皮兰德罗斯第一次看见他笑——他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弯的,不像平时那么冷了。“下次画完,我帮你看,省得你再漏画腿。”
训练场上的假人,被他们戳得全是洞。有一次,沃伦教官看到假人身上的洞,气呼呼地喊:“你们俩是要把假人拆了吗?这假人是橡木做的,不是面团!”
皮兰德罗斯和阿瓦尔一世对视一眼,赶紧低下头,忍着不笑。等沃伦教官走了,两人忍不住笑了起来,笑声在训练场回荡。
两人似乎相见恨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