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没有出生时的记忆。
这是自然,如果一出生就能记得周边发生的事,那就不是「孩子」而是「怪婴」了。
可我依然能通过别的方法得知我出生时的事。
也包括母亲的那句……
「要是没有生下你就好了」
……
……
……
哗啦、哗啦——
身体半仰的里洛脸上被人用毛巾盖住,一旁的黑衣女性不断舀起水桶中的冷水浇在他的脸上,周而复始。
水刑。
在不会给人身上留下伤痕的刑罚中,也是最臭名昭著的一种。
那种窒息与溺死感会冲垮受刑人的心理防线,无论是身心都会被渐渐击溃。
难以想象,在这座文明繁荣的城市中,居然还会有未成年的学生被人以这种方式惩罚,仿佛所谓的法治,所谓的秩序,在这群肆意玩弄他人的「达官显贵」们眼中,只是一张废纸,以及一个笑话。
“……”
绮荒舞缇娜全程目睹着里洛受刑的一举一动。
她的眼中却没有丝毫的怜悯与同情,甚至连那种可以主宰他人生死的愉悦都没有。
只有冰冷……
如死物一般的冷漠。
“小姐。”
舞缇娜身后的黑卡蒂开口小声地提醒道。
“差不多该收手了。”
“你是为了他在向我求情吗,黑卡蒂?”
“不敢,只是……小姐,他毕竟是被莉维娅会长以及奈尔小姐选中的人,我担心如果不小心弄坏了的话,会很难收场。”
而黑卡蒂收到的,却只有扭过头的舞缇娜,那瞪大的眼眶内,那对骤缩的橘红色眼瞳,一时间,惊悚与寒意沿着她的脊柱不断向四周蔓延,很快身体就陷入僵直而无法动弹!
“黑卡蒂……”
坐在轮椅上的舞缇娜一字一句地讲道。
“如果,我被一个陌生的男人,不,是一团秽物在周末时,在我试图去享受难得的欢愉时尾行跟踪,他就躲在我未曾注意的角落里,窥视着我的一举一动,甚至还会翻动我用过的生活垃圾,仔细研究着我生活的点点滴滴,逐渐了解我的全部,而我却对他毫不知情……”
「那该有,多么的令人作呕啊」
无可比拟的厌恶……
黑卡蒂不是第一天接触的舞缇娜,也很清楚她那种令人毛骨悚然的恶意的根源为何,只是……
黑卡蒂看向了受刑的里洛。
无论是之前被枪支直指头部,还是几天前他的跟踪行为,亦或是刚刚他的那番莫名其妙的言论,无一不在指向他是一个「异类」这一事实,是与常人截然不同的存在。
但是,为何呢?
我居然,对他讨厌不起来?
黑卡蒂在为舞缇娜工作前所接触的事物远比如今这种小儿科一般的水刑要残酷数倍,她见过许多人,里面既有人渣败类,也有备受尊崇的圣人,但像里洛,自己却还是第一次见……
他不属于任何一类。
因为,他的内在「空空如也」。
这个少年,就仿佛是一具空壳。
“……第九次了,还是不打算说吗?”
负责水刑的黑衣人命人重新扶正里洛的座椅,掀开他脸上的毛巾再次逼问道。
“这,是个,误会……”
也许是被窒息的感觉折磨的太久,里洛的嘴唇有些发白,再加上他的身体在不断熬夜的摧残下早就已经是千疮百孔,现在就连说话的声音也有气无力。
“你还要坚称自己是个痴汉?”
“严格来讲,我还年轻,是个少年犯。”
“所以就尾行小姐?”
“我现在已经对她不感兴趣了。”
“……”
「继续」
舞缇娜冷漠的声音再次传来。
她并不在乎里洛的感受,一切都太过巧合了,蛇司那个家伙不是一个有耐心的人,换言之,他只要出手就一定是分胜负的时刻,会将自己从如今的位置上一举推下,令自己万劫不复。
她不能输。
从出生的那一天起,她就注定了不能输。
哪怕自己早已是身心俱疲,有时甚至也想过一死百了,让「舞缇娜」这个名字从绮荒家族的悠久历史中永远消失,哪怕只是昙花一现,哪怕有不少族人是她的拥趸,但她对这个世界也没有丝毫的留恋。
就如同母亲说过的……
「如果自己没有出生就好了」
但,她还不能死。
至少,不是这样一无所有,毫无意义地消失。
哪怕只有一次……
我也想再体验一次「那个」啊,只有「那个」,是我走向毁灭前唯一的念想。
除此以外,金钱、权利、甚至是整个「绮荒」,我都可以抛弃。
别无所求……
“小姐……”
唯独只有一旁的黑卡蒂注意到了此刻舞缇娜眼中流淌过的灰暗,那涣散的眼瞳中,只有孤独与虚无。
已经,变得越来越无法抑制了。
再这样下去的话,小姐她一定会……
「你那甜美的笑容,是俘获我的致命毒药~」
突然。
一阵悠扬悦耳的歌曲在房间内回响。
比那群下属更先反应过来的,是被溺水感折磨的虚弱不堪的里洛,这个声音他很熟悉,因为要调查绮荒舞缇娜的缘故,他便顺带调查了下那位她所钟爱的人气网络偶像克拉拉。
这个声音,对于第一次接触偶像歌曲的里洛而言,印象十分深刻。
感觉,挺烂的。
“……”
舞缇娜从口袋中取出了响铃的手机,而在看见上面的名字后,当即面色一沉。
“有事吗,莉维娅会长?”
“……”
“哪怕他是勾结外人的卧底?”
“……”
“为了这样一个人,值得吗?”
“……”
在得到最后的答复后,舞缇娜渐渐加重了紧握手机的力道,如果她的体魄能再强健些,恐怕这时的屏幕早就已经碎裂了。
她紧咬着嘴唇挂掉电话,看向了座椅上的里洛。
“你还真是找了个好主人呢。”
随着她眼神的示意,那群黑衣女性为里洛松绑。
显然,他得救了。
“拿着你的东西离开吧,下面有车会送你回家,学校那边有人帮你请了假。”
舞缇娜显然已经不想再在这里浪费时间了,准备转身离开这里,既然里洛成为不了突破口,那她就只能用自己的方法来反击蛇司了。
未来的几天……
这座城市恐怕会因为「绮荒」内部的纷争,而掀起一场动荡的风暴。
“我为自己之前的行为向你道歉。”
“舞缇娜同学。”
里洛拿回自己的书包以及那把匕首后,对着即将离开的舞缇娜说道,被淋湿的刘海下,那对无神的黑色眼睛紧盯着她的背影。
“但,我无法认同你这种私刑的行为。”
“总有一天,会让你偿还的……”
舞缇娜却没有理会里洛的这番莫名其妙的发言,她只觉得,这条被人圈养的落水野犬的叫声太过刺耳。
随着那群黑衣人追随着舞缇娜而去,房间里就只剩下了里洛一人。
“私刑……”
他低头看向夹在书包中的匕首,低声呢喃道。
“无法认同,这种的,才不是。”
“完完全全的错误了啊。”
「一点都不对等」
等到里洛回到自己的租房后,他想起了那张写有「绮荒」的纸条,在那张纸条的后面,那位修女留下了自己的联系方式,似乎是想着有一天自己还能再帮到他吧?
“喂,是我,里洛。”
趁着卧室里的房东在呼呼大睡,里洛顺走了她的手机,用她的号码打给了修女。
本来是不打算再扯上关系的。
“我想拜托你再帮我一个忙,事后我可以满足你的任何条件。”
“上次你说的,那个能追查号码的人,我想请他再帮我追查一个。”
“不,这次跟那次一样,有一个人……”
「该偿还代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