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注入s2-11溶液，六号实验体无反应。”
冰冷的，不带一丝一毫感情的电子合成音，在纯白色的空间内回荡。
“注入c4-44溶液，六号实验体无反应。”
声音像是从四面八方传来，又像是直接在虚空中响起，没有源头，无处不在。
“注入c9-96溶液，六号实验体无反应。”
“生命维持系统功率上调至百分之百，无效果。”
“核心温度持续下降，已跌破生存阈值。”
“无热量波动，无生物电反应，判定六号实验体丧失生命特征。”
“人造异兽第六号方案失败，六号实验体共存活十二小时三十六分二十三秒，死亡时间为蓝星历五八八九年十一月十一日……”
死亡……
是谁在宣告我的死亡？
我……在哪儿？
陈尧的意识，像一个溺水之人，奋力从一片粘稠、混沌的黑暗中挣脱出来。
那片混沌里没有声音，没有光，没有时间，只有永恒的沉寂与虚无，足以让任何心智健全的人彻底疯狂。
他不知道自己在那里漂浮了多久，或许是一瞬间，又或许是千万年。
直到那冰冷的宣告声，像一根尖锐的冰锥，狠狠刺穿了这片死寂，将他的意识从沉沦中唤醒。
他想睁开眼。
这个念头无比强烈，是他身为一个“人”最本能的反应。
然而，他失败了。
他感觉不到眼皮的存在。没有那层熟悉的皮肉，没有眨眼这个简单的动作。
可“视野”却突兀地亮了起来。
一片刺目到极致的白光，瞬间占据了他全部的感知。
这光芒纯粹而冰冷，不带丝毫暖意，像是手术台上方的无影灯，要将一切都照得纤毫毕现，无所遁形。
他花了好一会儿才适应了这突如其来的光明。
视野渐渐清晰。
他看到了……墙壁。
一圈充满了冰冷质感的金属墙壁，严丝合缝，光滑如镜，将他围困在一个圆柱形的空间里。
墙壁之外，是数不清的，奇形怪状的仪器。
有的像长长的金属手臂，末端是闪烁着寒光的针头。
有的像怪物的复眼，无数个镜头正从不同的角度对准自己。
还有一些仪器，他完全无法理解其构造，只能看到上面闪烁着各种颜色的光点，发出低沉的嗡鸣。
这场景，诡异得让他心底发寒。
一种被当做囚犯，或者更糟，被当做某种祭品的恐慌感油然而生。
他下意识地想抬起手臂，做出格挡的姿势。这是他身为武者，浸淫拳法一百三十年，早已刻入骨髓的本能。
意念发出。
身体却纹丝不动。
没有反应。
一丝一毫的反应都没有。
陈尧心中一惊，再次尝试。
抬手！
握拳！
动起来！
依旧是死寂般的沉静。
他这才惊恐地“看”向自己的身体。
没有胳膊。
没有腿。
甚至没有一个明确的躯干。
这具身体，根本不是人的。
它软绵绵的，像一团没有固定形态的胶质液体，呈现出一种半透明的灰白色。
随着他心念的起伏，这团胶状物也跟着微微波动，仿佛一团有生命的水母。
皮肤、内脏、骨骼、血管……
属于人类的一切，都消失了。
他引以为傲，千锤百炼，足以抵御刀剑的强横肉身，不见了。
他苦修一百三十年，奔腾不息，雄浑如江海的内力，也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彻底变成了一个……怪物。
一个被囚禁在玻璃罩子里的，软弱无力的怪物。
更诡异的事情发生了。
他明明没有眼睛，却能无死角地感知到周围的一切。
他能“看到”灯管发出的光线，能“看到”空气中漂浮的微小尘埃，能“听到”仪器运转时发出的细微电流声，甚至能“感觉”到几米外那些人呼出的气流，在空气中造成的微小流动。
这种感觉，玄妙得让他心惊。
仿佛他的整个身体，都变成了一只巨大的、无形的眼睛，一个无比敏锐的耳朵。
这种全新的感知方式，陌生而又强大，让他一时间难以适从。
没有了骨骼与肌肉的支撑，这头“怪物”只能依靠最本能的方式移动。
陈尧心中升起一个“向前”的念头。
这团胶质的身体便听话地蠕动起来，向前涌去。
随即，“啪”的一声轻响。
他的身体撞在了一层看不见的，透明的壁障上。
触感冰冷而坚硬。
这声轻响，在空旷的实验室里并不算突出，却像一道惊雷，让周围几个身穿白大褂的人，脸色瞬间煞白。
“动了！它动了！”
一个年轻的研究员指着玻璃罩，声音因为极度的震惊而变得尖利刺耳，几乎破了音。
“怎么回事？！六号实验体不是已经判定死亡了吗？所有的生命体征都已经清零了！”另一个年纪稍长的研究员，扶了扶自己的眼镜，难以置信地凑了过来。
“仪器！快看仪器！天哪！”负责监控数据的女研究员发出一声惊呼。
“各项生命体征数据正在恢复！不，不是恢复，是在飙升！生物电强度、能量波动、细胞活性……全都在以几何级数增长！比初始创造时还要强！”
“活了，它又活过来了！上帝啊！这简直是神迹！”
“快！快去请布莱恩博士！他一定会高兴疯的！我们的实验没有失败！我们成功了！”
那个最先发现异动的年轻研究员，激动得满脸通红，脖子上的青筋都爆了起来，转身就要向外跑去。
“等等！”那个谨慎的老研究员一把拉住了他，“要不要先通知那位C国来的博士？我记得……六号实验体的复苏迹象，好像是从……”
“管那个黄皮猴子做什么？”年轻研究员粗暴地打断了他，脸上带着一丝轻蔑与不屑，“她的那套‘生命场’理论早就被博士否决了！一个连基因序列都搞不明白的老古董，还想指导我们？快去请布-莱-恩-博-士！这是属于他的荣耀！”
研究员们的吵嚷声，像无数根烧红的钢针，狠狠扎进陈尧的脑海。
他没有大脑，却感觉到了一阵堪比撕裂灵魂的剧痛与晕眩。
无数破碎的，不属于这具身体的记忆画面，随着这阵剧痛，如同决堤的洪水般翻涌而上。
……
云雾缭绕的山巅。
他盘膝而坐，宝相庄严。周身真气鼓荡，将脚下的云海都吹开一个巨大的漩涡。
他在冲击玄境之上的更高境界。
那是所有武者梦寐以求，却又虚无缥缈的传说之境。
他已经触摸到了那层壁障。
只差一步。
只差最后一步，他就能打破桎梏，窥见武道的终极！
就在这万分紧要的关头……
“咕咕……”
一只灰色的，肥硕的鸽子，不知从哪儿飞了过来，扑腾着翅膀，落在了他不远处的松枝上，歪着脑袋，发出愚蠢的叫声。
该死的……该死的鸽子！
心神一乱，气机一滞。
那股已经凝聚到极致，即将冲破玄关的真气，瞬间失控。
如同脱缰的野马，在他体内逆行倒转，疯狂冲撞着他的经脉。
“噗——”
一口滚烫的鲜血，混合着破碎的内脏，狂喷而出。
气血反噬，走火入魔。
他堂堂中原玄境高手，咏春一脉的拳法宗师，竟在冲击武道巅峰的最后关头，被一只不知从哪飞来的蠢鸽子惊扰，当场暴毙。
何其荒唐！
何其可笑！
他陈尧纵横一生，杀伐果断，位列中原八大玄境强者，受万人敬畏，竟是这么个窝囊的死法。
若是让那几个早就被他亲手埋进土里的老对头知道了，怕不是要当场笑得掀开棺材板，从坟里爬出来。
可惜！
太可惜了！
他苦修一百三十年，凝练出的那一身足以撼山断流的雄浑内力，全都化为了乌有！
他千锤百炼，早已脱胎换骨，不畏水火的强横肉身，也烟消云散！
更可惜的是……
他一生孤傲，孑然一身，不仅没有留下任何子嗣，甚至连一个看得上眼的衣钵传人都没有！
咏春拳，这门杀伐凌厉的拳法，最后的传承，竟断绝在了他的手上！
他死后，有何颜面去见列代祖师？
一生杀孽无数，又断了传承，当真是坏事做尽，罄竹难书！
所以……
这是报应吗？
传闻人死后，要过奈何桥，喝孟婆汤，再入六道轮回。
看我如今这副模样……
无手无脚，无骨无骼，一滩烂泥。
莫非是被阎王爷嫌我罪孽深重，一脚踹进了畜生道？
陈尧晃了晃自己这滩流体状的躯体，心中五味杂陈。
好怪异的身体。
这究竟是投胎到了什么畜牲身上？蚯蚓？鼻涕虫？
不对。
为何我前世的记忆，竟会如此清晰？
每一个细节，每一次呼吸，每一次出拳，都历历在目。
奈何桥上那碗号称能忘却前尘的孟婆汤，难道姓孟的老婆婆，也学会偷工减料了？
还是说，我陈尧的意志太过强韧，连地府的规矩都无法磨灭？
陈尧用这奇异的360度视角，重新打量四周。
越看，越觉得不对劲。
这是何处？
绝非中原大地！
这屋子的墙壁，竟然是用整块的精铁打磨而成？
暴殄天物！简直是暴殄天物！
此等品质的精铁，若是用来锻造兵器，足以武装一支千人精锐！如今却被用来当做墙壁？何其奢侈！
还有那些人……
为何个个身穿白衣？
在中原，唯有丧葬嫁娶，才会披麻戴孝，白色乃是不详之色。
这些人是何用意？
天！
陈尧的“目光”落在了那个女研究员的身上。
那女子为何穿着如此……不知廉耻！
上身的白褂只到腰间，下身更是只用一块布料将将遮住大腿，露出一双白花花的小腿。
成何体统！
非礼勿视，非礼勿视……
陈尧赶紧移开“视线”，心中默念静心咒，却感觉自己的胶质身体，波动得更加剧烈了。
“哐当！”
一声沉重的金属摩擦声响起。
不等陈尧理清思绪，前方那面巨大的金属大门，缓缓向两侧滑开。
一群白衣人簇拥着一个中年男人，快步走了进来。
为首的男人，一头乱糟糟的浅褐色卷发，胡子拉碴，像是十天半月没有打理过。
他的白大褂上，沾染着几块暗红色的污渍，也不知道是血，还是什么化学试剂。
他整个人都散发着一种焦躁而又兴奋的气息，尤其那双深陷在眼窝里的绿色眼睛，此刻正燃烧着近乎疯狂的火焰。
他三步并作两步，几乎是冲到了陈尧所在的玻璃罩前，双手死死地按在冰冷的罩壁上，激动得浑身都在微微发抖。
“洋人？”
陈尧彻底懵了。
金发碧眼，高鼻深目，这分明是传说中的西洋蛮夷。
难道……阎王爷的管辖范围，已经拓展到西洋了？
还是说，地府也搞起了对外开放，引进了西洋鬼差？
“六号实验体情况如何？”
男人嘶哑的声音响起，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
“数据呢？把所有的实时数据都调出来给我看！有没有出现新的特征？是否表现出攻击性？它对外界的刺激有什么反应？”
他目光灼灼地盯着玻璃罩里的陈尧，嘴里连珠炮似地发问，视线一刻也未曾离开。
“布莱恩博士……”一名助手快步跟上，小心翼翼地回答，“就只有六号出现了状况，其他的实验体都……都彻底失败了。我们什么都没做，在发现它复苏的第一时间，就去通知您了……”
“很好，太好了！哈哈哈哈！”
布莱恩博士发出一阵神经质的大笑，笑声在空旷的实验室里回荡，显得格外渗人。
“我就知道！我就知道！我的方向才是对的！那些家伙都是一群蠢货！一群只知道墨守成规的废物！”
听着布莱恩博士与旁人的对话，陈尧满心困惑。
一个更让他感到惊奇的事实浮现出来。
他竟然能听懂这些洋人的语言。
每一个词，每一个音节，他都能清晰地理解其含义。
这本身就足够奇怪了。
但他们口中的词汇，又让他一个字都理解不了。
什么“实验体”、“溶液”、“数据”、“基因”……
这些词汇，完全超出了他一百三十年人生的认知范围。
六号实验体？
是在叫我？
就在他茫然之际，一个冰冷、空洞、不带任何感情的声音，毫无征兆地，直接在他脑海的最深处响起：
【真是可悲啊，被当做笼中之兽的昔日强者……】
谁？！
是谁在说话？！
陈尧心神剧震！
这声音不是通过耳朵听到的，而是直接在他的意识中出现，仿佛另一个自己在他脑中低语。
他这团流体状的身躯，因为极度的惊骇，猛地向后一缩，再次重重地撞在了身后的玻璃罩上。
“啪！”
这一次的撞击，比之前那次要猛烈得多。
“哦？表现出攻击性了？”
布莱恩博士看到这一幕，眼中的狂热更盛。
他非但没有丝毫畏惧，反而更加兴奋，那眼神，就像一个最贪婪的商人，在欣赏一件举世无双，且即将属于自己的完美珍宝。
“博士，数据出来了，”之前那个监控数据的女助手，拿着一个会发光的，约莫一尺见方的薄板子走了过来，上面显示着各种陈尧看不懂的曲线和符号。
“六号实验体现在的状态，前所未有的好！它的能量核心正在以一种我们无法理解的方式重构，细胞的增殖和进化速度，是理论值的数百倍！初步判断，应该是之前实验中……那位C国博士提议注入的‘科瓦特溶液’起效了……”
女助手的声音越说越小，因为她感受到了布莱恩博士投来的，那冰冷刺骨的目光。
“科瓦特溶液？”
布莱恩博士的嘴角，咧开一个阴冷的，带着嘲讽意味的弧度，让那名女助手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
“那个姓‘龙’的黄皮老猴子，倒是走了狗屎运。”
他用指关节，轻轻敲了敲面前的玻璃罩，发出“叩叩”的声响，似乎是在向陈尧示威。
他的眼底深处，闪过一丝难以掩饰的，浓烈的嫉妒。
“不过，我对此持保留意见！”
布莱恩博士冷哼一声，转身对众人说道：“科瓦特溶液的理论作用，是刺激高等生物的大脑皮层，诱发精神力。但六号，它根本没有大脑组织！所以，它的复苏，必然另有原因！”
他停顿了一下，绿色的眼珠转了转，再次看向玻璃罩里的陈尧，眼中闪过一丝残忍而又兴奋的光芒。
“想要弄清楚它死而复生的秘密，想要知道这份神迹的真相……”
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一字一顿地说道：
“最好的办法，就是把它……切开看看！”
“解、解剖？”
那个年轻的研究员倒吸一口凉气，失声问道。
“没错！活体解剖！”
布莱恩博士猛地回过头，用一种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对着那名吓得脸色发白的助手下令：
“去！取我最锋利的那把，高周波震荡解剖刀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