驴踢与地面摩擦的吱呀声惊飞了花丛里的甲虫。我蹲下身拨开带刺的藤蔓,铁管剑柄上的玫瑰花纹已经被汗水浸得发亮——这是三年前在铁匠铺打的新剑,剑身刻着爷爷的名字,却从未真正出鞘过就被遗留在这了。

"当年这里连狗尾巴草都不肯长。"爷爷坐在一块磨平的墓碑上,羊皮袄下摆沾着玫瑰花瓣,"你太爷爷皮兰德诺斯第一次来,骑的是匹六条腿的老马,比'闪电'还瘦。"

瘦驴"闪电二世"此刻正用蹄子刨着花丛下的白骨,它的鬃毛已经花白,却还记得当年亡灵骑士的白骨马。我摸着剑鞘上凹凸的纹路,忽然听见身后传来金属关节转动的轻响,像有人在风中拧动生锈的门轴。

月光从玫瑰花瓣的缝隙里漏下来,照亮了那双飘着磷火的空洞眼窝。亡灵骑士的铠甲上爬满了常春藤,胸甲原本刻着"讽刺"的地方,现在开着一朵半枯的红玫瑰。

"比我当年躺的绞刑架舒服多了。"他的声音不再是铁板摩擦,倒像浸了晨露的木头在吱呀作响,骨节分明的手指拂过一朵盛放的黄玫瑰,"上次见你,这根铁管里插着野玫瑰,现在倒成了正经剑鞘。"

我下意识按住剑柄,这几天来这把剑始终像块冰冷的废铁。爷爷曾说它认主,可无论我对着稻草人练习多少遍,剑尖连片叶子都劈不断。

"时间快得能让白骨开花。"亡灵骑士转身望向乱葬岗深处,那里如今隆起一座长满玫瑰的小丘,"你太爷爷皮兰德诺斯当年总说,骑士的眼睛该盯着活人的眼泪,不是死人的墓碑。"

爷爷突然笑出声,从怀里掏出个酒葫芦扔过去。亡灵骑士用白骨手掌接住,葫芦穿过他的手臂落在地上,酒液渗进花丛里,惊起一串细碎的泡沫。

"还是老样子,喝不了酒。"爷爷灌了口酒,酒液顺着花白的胡须往下滴,"当年你扯下胸甲露出税单时,我就该知道,你比那些敲钟的神父懂骑士精神。"

"懂有什么用?"亡灵骑士的磷火跳动得厉害,骨指抠着铠甲缝隙里的玫瑰刺,"我喊破喉咙时,皮兰德诺斯正在山下拆税官的粮仓。他从不说'真相',只把发霉的面包分给快饿死的孩子。"

我忽然想起阁楼里那本泛黄的日记,太爷爷的字迹歪歪扭扭:"今天看见个傻骑士在广场上喊教会坏话,被石头砸得头破血流。我把他拖到柴房时,他怀里还揣着张被血浸透的税单。"

"你那把剑。"亡灵骑士的目光落在我腰间,磷火在剑鞘上投下晃动的光斑,"不是它没用,是你总在问'值得吗'。"

我的手指猛地收紧。上次山洪冲垮堤坝时,我举着剑想让洪水退去,可看着汹涌的浊流,突然想起爷爷说的"用命换东西,得想清楚换的是不是别人真需要的"。剑在那一刻烫得吓人,等我反应过来,下游的磨坊已经被冲成了碎片。

"你爷爷当年拆水坝时,"亡灵骑士的骨手轻轻搭在我肩上,冰凉的触感里带着玫瑰的清香,"手里只有把驴毛剑。洪水漫过脚踝时,他没问'要是塌了怎么办',只想着下游的秧苗快渴死了。"

爷爷往嘴里塞了块干硬的麦饼,饼渣掉在生锈的护心镜上:"这小子总觉得骑士得有把会发光的剑,其实我第一次见到他太爷爷,那老家伙正在吹嘘他的功绩呢,哈哈哈现在想起来这些值得他吹。"

月光突然变得很稠,像融化的白银淌过玫瑰丛。亡灵骑士弯腰捡起我掉落的剑,白骨手指抚过剑身的刻字,那些凹痕里立刻渗出细碎的光粒。

"你太爷爷皮兰德诺斯的剑,是根驴毛。"他把剑递回来,剑柄在我掌心发烫,"那年冬天瘟疫流行,教会说病人是被恶魔附身,他就用驴毛剑撬开隔离棚的锁,把自己的棉袄撕成布条给病人包扎。"

我忽然想起日记里的插画:一个戴破烂木桶的老头举着驴毛剑,身后跟着一群裹着破布的孩子,远处的教堂尖顶在浓烟里若隐若现。

"我记得他快死的时候,"亡灵骑士的声音低得像叹息,磷火在空洞的眼眶里转了个圈,"躺在稻草堆上还念叨'早知道该多囤点草药 这样这些人们就不会因为疾病死亡了'。从来没说过'我是英雄',也没问过'为什么没人记得我'。"

我看向爷爷,他露出了痛苦的表情

“是啊,他到死都在为他人着想,他也在践行新骑士精神,这个老家伙的乐观与自我牺牲让我记忆犹新。”

剑身在月光下突然泛起红光,像有血在里面流动。我想起在铁匠铺,一个疯铁匠敲着铁砧说:"这剑能换你想要的,但你得先知道,自己愿意为谁去死。"

"你太爷爷二十岁那年,"亡灵骑士的骨指指向乱葬岗边缘,那里有棵歪脖子树,树干上还留着斧头痕,"教会派骑士团来烧村子,说这里藏着异端。他把全村人藏进地窖,自己举着把锈剑守在村口。"

讽刺骑士往树的方向吐了口唾沫:"那群混蛋烧了我的木屋,还说要把我挂在树上当榜样。"

"他当时可以跑。"亡灵骑士的声音里带着笑意,磷火忽明忽暗,"但他看着地窖方向,想的是'要是我跑了,小花家的奶娃就得被烧死'。那时候他的剑,比龙焰还烫。"

剑身的红光越来越亮,灼得我掌心生疼。我突然看见剑柄的玫瑰花纹里渗出细小的血珠,那是上次山洪时,我握剑太用力被划破的伤口。

"你总在犹豫,"亡灵骑士的骨手按在我手背上,冰凉的触感压不住剑的灼热,"想着'我付出这么多,值得吗',想着'别人会不会记得我'。可真正的骑士精神,是在举剑的瞬间,根本没时间想这些。"

红光突然炸开,我像被扔进滚烫的岩浆里,无数画面涌进脑海:太爷爷举着驴毛剑冲向税官,爷爷用身体挡住落向地窖的火把,还有眼前的亡灵骑士,当年在广场上被石头砸得满脸是血,却还在喊"他们只是想活下去"。

"你以为这剑的力量是生命换来的?"亡灵骑士的声音穿透灼热的痛苦,像冰锥扎进心里,"它是用你毫不犹豫的信念点燃的。当你愿意为陌生人的笑容付出一切,根本不用考虑值不值得时,它自然会醒。"

红光猛地缩回剑里,世界瞬间安静下来,只有玫瑰花瓣落在地上的轻响。我低头看着剑,剑身映出我满脸泪水的样子,像个傻瓜。

"当年我要是明白这个,"亡灵骑士的身体开始变得透明,磷火渐渐淡去,"就不会对着人群喊真相,而是先把主教的粮仓砸了。"

他的骨手最后一次拂过剑身,留下一道白痕:"告诉皮斯卡威骏,他当年守村口时,我就在树后面看着。那时候我就想,这才是真正的骑士。"

月光下,他的身影渐渐散成无数光点,融入玫瑰丛中。我握着剑,忽然想去下游看看,那里的新磨坊应该快建好了。

爷爷捡起地上的酒葫芦,往我手里塞:"愣着干啥?再不走,'闪电'该啃光这里的玫瑰了。"

瘦驴正叼着一朵红玫瑰,往我这边凑。我接过玫瑰,插进剑柄的缝隙里,忽然发现剑身的刻字变了,不再是爷爷的名字,而是一行新的:"为那些不需要你记得的人而战。"

这把由爷爷授予的树枝剑慢慢刻上了我的名字。

山风带着玫瑰的香气吹过,远处传来溪流的声音,清清爽爽的,像有人在唱歌。我摸了摸发烫的剑身,第一次觉得,这把剑真正属于我了。

这把剑此时是真真的“真理”剑了。无形的家族使命感也油然而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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