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皮卡洛斯骏!”第三声喊穿透两层楼板时,他终于舍得睁开眼。天花板上用蜡笔涂着歪歪扭扭的等式:3+5=7,旁边画了个打叉的11,那是他昨晚跟自己打赌输掉的证明。窗外的风卷着面包屑敲玻璃,玛莎阿姨的面包铺总在这时飘来焦糖化的甜香,混着铁匠铺淬火的铁锈味,构成反骨镇清晨的标准配方。
他抓过床头的衬衫往身上套,纽扣扣到第三颗才发现领子反了,后背的布缝硌着肩胛骨。这事儿他干了不下百遍,就像左手总爱跟右手抢笔,左脚的袜子永远比右脚先破洞——身体里好像住着个跟他拧着来的影子,专门负责把所有规整的东西搅成一团乱麻。
“你要把衬衫穿成麻袋吗?”母亲的声音像刚磨过的菜刀,精准地劈在他后颈上。艾拉女士抱着一摞叠得方方正正的手帕站在门口,头发梳得比教堂的尖顶还直,围裙上别着的量尺总在晃动,像是随时要给他的站姿画辅助线。“看看这领子,看看这袖口!我说过多少次,左边的扣子要对准右边的扣眼,你偏要让它们像迷路的鸽子一样乱撞!”
皮卡洛斯骏把衬衫下摆从裤子里拽出来,故意再拧半圈:“妈妈,这你就不知道了,反着穿凉快。”他知道这话说得没道理,但就是喜欢看母亲的眉毛拧成数字“8”——那是镇上唯一能让他觉得有趣的偶数。
“凉快?等你爷爷看见他的孙子穿得像块被揉皱的铁皮,看他怎么说!”艾拉女士的量尺“啪”地敲在梳妆台的陶瓷瓶上,瓶里插着的向日葵干花抖落两粒种子,滚到皮卡洛斯脚边。
他的脚趾突然不踢齿轮了。“爷爷?”这两个字像泡了水的酵母,在喉咙里迅速发起来,“哪个爷爷?是……”
“除了那个骑着驴骨到处捡破烂的,还能有谁?”母亲虽然嘴上抱怨,手上却已经开始翻衣柜,“你太爷爷的皮靴找出来擦擦亮,还有那件没破洞的马甲——别跟我瞪眼,你爷爷上次来带了只活的刺猬当礼物,这次说不定会把他那把树枝剑扛来,你总不能穿得像个乞丐见他。”
皮卡洛斯骏没听后半句。他的脑子里已经响起驴骨车轱辘碾过石板路的“咯吱”声,想起五岁那年爷爷从怀里掏出的机械鸟,翅膀是用钟表发条做的,一拧就能唱出走调的《反骨镇小调》那是人们为了纪念他编的。那是他见过最不守规矩的鸟,就像爷爷本人——上一部故事里骑驴难得纵横街巷的传奇骑士,如今成了母亲口中“捡破烂的”,这反差让十六岁的少年心脏跳得像铁匠铺的风箱。但是爷爷每次来他家都会给他讲述自己与太爷爷的传奇骑士故事,每次想起那些故事皮卡诺斯骏都想成为那样的骑士,与其成为骑士,他现在迷上了侦探小说。
他三两下把衬衫正过来,这次扣子扣得又快又准,连母亲都愣了愣。“我去买面包。”他抓起桌上的三枚硬币就往门外冲,后背的衬衫下摆还是偷偷翘着一角,像片不肯归顺的叶子。
反骨镇的早晨总带着股拧巴的劲儿。面包铺的门是向左开的,却非要装个向右拧的把手;铁匠铺的招牌画着锤子,却挂倒了三十年;连镇中心的喷泉都在往地下冒水,池底长满了朝上长的根须。皮卡洛斯骏踩着石板路上的裂缝走,这是他发现的秘密——沿着裂缝走,脚步会比平时轻三成,能听见门牌在墙根下磨牙的声音。
“早啊,31号。”他拍了拍自家门口的门牌,铁皮上的“3”字被他用钉子敲歪了一点,看起来更像个弯腰的人。31号没理他,只是轮子轻轻转了半圈,露出底下藏着的半块饼干——这是他们之间的暗号,它替他看着有没有灰袍人来过,他则每天留点心给它。
玛莎阿姨的面包铺前站着三个穿灰袍的人,举着尺子量面包的弧度。“这只长棍面包弯了0.3厘米,不符合标准曲率。”戴圆眼镜的灰袍人在本子上画叉,笔尖划过纸页的声音像在刮铁皮。玛莎阿姨把面包往身后藏,围裙上的“22号”门牌跟着发抖:“它昨天还是直的,是夜里自己转了弯……”
“万物皆有定数,偏差即是混沌。”另一个灰袍人举起圆规,在面包袋上盖了个印章,红色的墨水像道血痕。皮卡洛斯骏赶紧低下头,假装研究地上的蚂蚁——他知道那些印章的厉害,去年老汤姆的铁锹被盖了章,从此只能挖直角的坑,连给向日葵培土都做不到。这些灰袍人自称管理员,是来管理我们的秩序与教会不同,他们不会谋利但是会严格执行规则。
“要六个麦麸面包,玛莎阿姨。”他把硬币放在柜台上,趁灰袍人转身的瞬间,飞快地往口袋里塞了半把面包屑。这是给31号的额外奖励,也是他对抗那些规规矩矩的小武器。
回到家时,母亲正在厨房煎鸡蛋,每片蛋黄都被切成了标准的圆形。“爷爷中午到,”她把煎蛋摆成直线,“他说要带‘破规’来。”
“破规?”皮卡洛斯骏差点把面包屑撒在地上。他在爷爷的故事里听过这把剑——不是骑士们佩的那种亮闪闪的细剑,是用树枝剑的残骸与巨人残骸熔铸的,剑身坑坑洼洼像块老龟壳,剑柄缠着磨损的棉绳。太爷爷的笔记里写过,这把剑会自己找主人,还会在夜里偷偷磨自己,就像有生命的铁。
“别碰那把剑,”母亲突然转过身,围裙上的量尺晃得更厉害了,“你爷爷说它认生,上次差点把邻居家的铜壶劈成两半。还有,不准跟他提教会的事,也不准问他为什么总往向日葵地跑——”
“知道了知道了,”皮卡洛斯骏扒拉着煎蛋,把圆形的蛋黄戳成星星,“就像不准问31号为什么总往镇东头挪,不准捡教会扔掉的齿轮,不准……”
“不准顶嘴!”母亲的量尺敲在桌子上,震得盐罐跳了跳。但她的眼神软了下来,伸手把他翘起来的衬衫下摆塞进裤子里,“你爷爷……他跟别人不一样。反骨镇的规矩管不住他,就像管不住往天上长的根。但你还小,有些东西太早碰,会让你也变得……拧巴。”
皮卡洛斯骏没说话。他觉得自己早就够拧巴了,就像这煎蛋,非要在圆形里藏着颗叛逆的星星。
等待的时间像被拉长的橡皮筋。他坐在门廊上,数着31号门牌转了多少圈(十七圈半),看铁匠铺的烟囱冒出的烟画了多少个不规则的圈(二十三个),听灰袍人在镇广场宣读新的规则(“所有门牌每日移动不得超过三厘米”)。每过十分钟,他就往镇口的方向跑一趟,石板路上的裂缝被他踩得发亮。
中午十二点零三分,驴蹄踩地板的吱呀声音与木头拉车终于钻进来了。不是记忆里的“咯吱”,而是更响亮的“哐当”,像是有什么重物在车斗里打滚。皮卡洛斯冲出去时,正看见一辆由驴头骨和木桶拼成的车停在镇口,驴头的眼眶里嵌着两盏煤油灯前面是一只瘦驴名为闪电二世,此刻正“啪嗒”眨了下眼——是弹簧牵动的机关,他在爷爷的旧图纸上见过。
一个穿棕色皮夹克的老人从车上跳下来,背有点驼,却像棵被风吹歪的树一样结实。他的头发里缠着草屑,胡子上沾着向日葵籽,手里拎着个用粗布包着的长条物件,沉甸甸的,边角把布都磨出了毛边。
“皮卡洛斯骏?”老人眯起眼笑起来,眼角的皱纹比反骨镇的路还曲折,“长这么高了?上次见你还没31号门牌高呢。”
“爷爷!”他扑过去抱住老人,闻到一股铁锈、阳光和向日葵杆混合的味道。这味道比母亲的煎蛋、玛莎阿姨的面包都让他安心,像终于找到属于自己的那条裂缝。
爷爷把粗布包递给她,布角滑落,露出一截坑坑洼洼的剑身,阳光照在上面,反射出的光斑不是规整的圆,而是歪歪扭扭的多边形。“这是破规,你还记得它不?”爷爷的手指在剑身上敲了敲,发出沉闷的“咚咚”声,像在敲一块老木头,“它听说要见新伙伴,昨晚在车斗里闹了半宿,把我捡的齿轮都砍坏了。”
皮卡洛斯骏伸手想碰,又猛地缩回来。“它……真的会自己动?”
“何止会动,”爷爷笑得胡子翘起来,“它还会挑主人呢。当年我爹想拿它劈柴,它愣是三天没让他近身;后来我用向日葵油给它擦剑身,它才又肯让我握。”他把剑往皮卡洛斯骏面前递了递,“试试?”
冰凉的铁触感刚传到指尖,剑身突然轻轻震了一下,像有只小虫子在里面跳。皮卡洛斯骏吓得手一缩,剑“哐当”掉在地上,在石板路上砸出个小坑。31号门牌突然转了半圈,轮子碾过剑的影子,发出“嘎吱”一声,像是在打招呼。
“看来它喜欢你。”爷爷捡起剑,用粗布重新包好,“会害怕的人才配握它,那些自以为能掌控一切的家伙,它从来不理。”
午饭吃得像场小型狂欢。爷爷讲他在城外废弃钟楼里的发现——一群会用齿轮搭窝的麻雀,翅膀上沾着铜锈;母亲一边抱怨他把破布扔得满地都是,一边往他碗里夹最大的那块烤肉;皮卡洛斯骏则把面包撕成小块,偷偷喂给蹲在窗台上的31号门牌。阳光透过窗户,在桌子上投下剑包的影子,那影子偶尔会自己抖一下,像在伸懒腰。
下午的时光泡在爷爷的工具箱里。那是个由七个抽屉拼成的木箱子,每个抽屉都贴着奇怪的标签:“会唱歌的螺丝”“迷路的钉子”“脾气坏的弹簧”。爷爷掏出一个缺了角的怀表,表盘里没有指针,而是嵌着片向日葵花瓣,随着时间慢慢转动。“这是你太爷爷做的,”他指着花瓣说,“它不看几点几分,只看太阳的位置——反骨镇的时间,本来就不该被数字管着。”
皮卡洛斯把怀表贴在耳边,听见里面有“沙沙”的声音,像花瓣在跟自己说话。他突然想起早上灰袍人量面包的样子,那些被尺子框住的弧度,被印章盖死的形状,在这一刻显得格外可笑。
傍晚时,母亲把剑包放在厨房角落,用布罩盖好,反复叮嘱:“夜里不准去厨房,听见什么动静都不准出来。”她的眼神有点飘忽,像是在害怕什么,又像是在期待什么。
夜深了。反骨镇的月亮总在云里躲躲藏藏,光线透过窗帘,在地板上画着歪歪扭扭的线。皮卡洛斯骏躺在床上,数着31号门牌在门外移动的声音——平时它夜里很安静,今晚却格外活跃,轮子碾过地面的声音像在传递暗号。
不知过了多久,厨房传来“哐当”一声,接着是“咔嚓、咔嚓”的响动,像有人在用刀砍木头,又像牙齿在啃金属。皮卡洛斯骏的心跳突然加速,母亲的话在脑子里转圈,可脚却像被什么东西牵着,悄悄摸到了门把。
厨房的窗户没关严,月光钻进来,照亮了满地的影子。角落里的布罩掉在地上,那把叫破规的剑正悬在半空中——不是被绳子吊住,也不是被什么东西托着,就那么凭空竖着,剑身微微倾斜,对着砧板上的胡萝卜。
更让他头皮发麻的是,剑在动。不是剧烈的挥舞,而是缓慢、精准的起落:剑尖落下,切开胡萝卜,剑身一翻,把切成块的胡萝卜拨到旁边的盘子里。“咔嚓”声再次响起,这次是洋葱,被切得大小均匀,连弧度都像是用尺子量过。
月光照在剑身上,那些坑坑洼洼的痕迹里好像有光在流动,像铁在呼吸。剑柄上的棉绳轻轻晃动,像是握着它的手在调整姿势。这不是一把剑,这是个穿着铁衣服的厨师,或者说,是一块有了自我意识的金属,正在认真地……切菜?
皮卡洛斯骏的后背撞上了门框,发出“咚”的一声。悬在空中的剑突然停住,剑尖微微转动,对准了他的方向。月光下,剑身反射的光斑落在他脸上,凉丝丝的,像某种注视。
他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冲回房间,用椅子抵住门,心脏在胸腔里跳得像要炸开。耳朵里全是自己的喘息声,可厨房的“咔嚓”声没停,甚至更清晰了,像在跟他说:别害怕,我在干活呢。
这一夜,皮卡洛斯骏没合眼。他盯着天花板上的等式,突然觉得3+5=7也没那么可笑了——在反骨镇,数字可以说谎,铁可以自己动,规则就像穿反的衬衫,换个角度就能找到舒服的穿法。
天蒙蒙亮时,门外传来轻轻的敲门声。“醒了?”是爷爷的声音,带着点笑意,“来看看破规给你做的早餐。”
厨房的桌子上摆着一盘切得歪歪扭扭的胡萝卜,旁边是堆成小山的洋葱块,每块大小都不一样,最大的像拳头,最小的像指甲盖。破规剑乖乖地躺在布罩里,剑身沾着点胡萝卜的橙色,像块害羞的铁皮。
“它总这样,”爷爷端起胡萝卜往嘴里塞,“见了新地方就想做点什么,好像怕别人嫌弃它没用。昨天它在驴骨车里,还帮我把松了的螺丝拧紧了呢。”
“它……为什么会动?”皮卡洛斯骏的声音还有点抖,但眼睛却离不开那把剑。
爷爷擦了擦嘴,从怀里掏出个小本子,封面上写着“守则补编”,跟皮卡洛斯骏以前翻的那本一模一样。“太爷爷的笔记里说,所有被人用了心的东西,都会慢慢长出自己的性子。”他指着本子上的字,“铁匠用心打出来的剑,会记得淬火时的温度;木匠用心做的椅子,会记得坐它的人有没有心事;就连你天天喂的31号门牌,说不定早就把你当成它的人了。”
皮卡洛斯骏想起31号藏给他的饼干,想起怀表里沙沙的花瓣声,想起破规剑切菜时认真的样子。那些被教会叫做“混沌”的东西,那些不符合规则的弧度、不听话的影子、自己会动的铁,原来都是有原因的——它们只是在用自己的方式活着,就像他总爱穿反的衬衫,反骨镇往天上长的根。
“爷爷,”皮卡诺斯骏突然站起来,后背的衬衫下摆又悄悄翘了起来,“你说外面的世界,也有会自己动的剑吗?也有往天上长的根吗?”
“当然有的,这把破规就是,还有你太爷爷那把剑,如果你还想知道一些有趣的事情就跟我出去看看。”
皮卡诺斯骏想着反正现在放长假。
“行,爷爷明天你就带我出去看看”
“好的,孙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