街道上已经看不到多少车辆,整个世界仿佛都陷入了一片死寂当中。
只有偶尔响起的虫鸣声,才勉强为这个世界增添了些许的生机。
某家二十四小时营业的咖啡馆内,陆向晚姗姗来迟。
她伸手撩弄了一下垂落在额前的发丝,目光在冷清的店内扫视了一圈,最后落在角落处的卡座中。
那里,坐着一个气质冰冷的女人。
女人长发盘起,露出精致的五官,眉宇间满是冰冷与漠然,身上还散发着一股淡淡的上位者气息,令人望而生畏。
陆向晚连忙走上前,语气有些忐忑。
“您好...”
“请问您就是赵小姐对吗?”
赵鸢抬头看了她一眼,微微颔首,“是我,请坐吧。”
陆向晚这才在她对面坐下,双手有些局促的放在身前。
赵鸢也不废话,伸手从一旁的包包中取出一沓文件,推到了陆向晚面前。
“这些文件你签一下,明天你的妹妹应该就能得到很妥善的治疗了。”
“不过...”
说到这里,她微微一顿,“心源和肾源还需要再等等。”
“好...好的。”
陆向晚有些懵,双手颤抖着接过文件,一页页认真而快速的翻看着。
她虽然看不懂其中一些专业的术语,但也能大致明白这些文件的内容。
上面清楚写着,在她签署这些文件后,她的妹妹就能得到最好的治疗,而且还是免费的。
难道说,自己真的被天上掉下来的馅饼给砸到了?
但是,为什么?
陆向晚心中升起一股疑惑。
毕竟天上从来都不会掉馅饼,这一点她比任何人都清楚。
不然,她也不会对苏言做出那些事。
可是,现在却有一个陌生女人,主动提出要为她的妹妹承担所有的治疗费用。
这让她难以置信,更有些惶恐不安。
陆向晚心中疑惑更深,拿着笔的手都微微颤抖了起来,忍不住抬头问道,“那个...赵小姐,我能问您一个问题吗?”
“问。”
赵鸢微微抬眸,语气冰冷而简洁,没有半点的拖泥带水。
“为什么...”
陆向晚斟酌了一下措辞,这才有些颤抖的开口,“为什么您要选择资助我妹妹呢?”
赵鸢端起咖啡杯轻抿了一口,然后缓缓开口,语气依旧冰冷,但也多了几分耐心,“慈善,明白吗?”
“你妹妹这样的重病难愈的孩子,我资助的不止一个。”
“我祖父信佛,讲究来世今生,所以每年都会拿出一些钱来,做些慈善,算是替自己积德,也为家里人积德。”
这番解释听起来合情合理,陆向晚心中的疑惑与不安也逐渐烟消云散。
她终于露出了如释重负的笑容,起身对赵鸢礼貌的躬身道谢,“赵小姐,您放心,您对我的恩情,我肯定会一辈子铭记在心的。”
“如果将来您有需要的地方,就算是上刀山下火海,我也肯定不会拒绝的。”
赵鸢淡淡点头,姿态淡然,“倒也不用这么夸张。”
说到这里,她微微一顿,抬眸直勾勾的望向对方,“不过...有一件事我倒是很好奇。”
“是关于被你关在家里的那位女孩子的事情。”
赵鸢语气平静而淡然,却宛如一声炸雷,在陆向晚耳畔轰然炸响。
她脸色猛变,倏然抬头,眸中满是惊骇,连说话都有些不利索了,“赵、赵小姐,您这是什么意思?”
赵鸢轻轻抬手,打断了她接下来想说的话。“你不用这么慌张,我不是警察,也不想过问这些私人的事情。”
“这些事情,是我的一位下属在探查你家庭情况的时候发现的。”
“我现在说这些,也只是想告诉你——”
说到这里,她语气微微一顿,“哪怕那位女孩子做了什么过分的事情,也应该是由相应的规则去束缚她,而不是你个人的私心滥欲。”
“知道了吗?”
陆向晚沉默了片刻,放置在腿上的右手紧攥,终究还是开口,“抱歉,您的这些话...我实在无法苟同。”
她的声音很低,微微颤抖。
“认不认同是你的事。”
赵鸢轻抿了口咖啡,而后又低头看了看手腕上的表,“我和你说这些,也只在乎一个——”
说到这,她抬眸望向对方,嗓音依旧淡漠,“那就是声誉。”
“哪怕是一丝一毫的污点,我也不想我祖父因为自己的善心,而感到任何的不悦。”
“所以,在事件还没有开始发酵之前,我希望你能够做出最正确的选择。”
在咀嚼完对方说完的每一句话后,陆向晚怔怔的望向对方,“所以,您的意思是...”
“要我放过她吗?”
而闻言,赵鸢却是面露不解,“我刚刚有说什么吗?”
陆向晚一哽,哑口无言。
“好了,时间也已经很晚了。”
说着,赵鸢轻轻起身,拿起桌上已经签好的文件,缓步朝外走去。
见此,陆向晚也连忙起身,“我送您...”
“不用。”
赵鸢没有回头,径直便走出了这间咖啡馆。
陆向晚目送她渐行渐远,直至她的身影彻底消失在视线当中,这才重新坐下来。
她伸手轻抚着胸口,只觉得自己心脏跳动的速度快得吓人,久久都没有平复下来。
而也就在这时,被她摆放在桌上的手机屏幕亮起。
上面显示着的是一条来自本地号码的短信——
【有些时候,高拿轻放也并非不是一种明智的选择。】
【既然已经看到了光明的一角,又何必将自己再逼上绝路?】
【大多数人都痛恨原谅,可真正轮到他们选择的时候,又何尝不是像你一样?】
【惩罚,是可以有度的。】
陆向晚看着这一条短信,神情怔怔。
她认得出,这串号码正是这位赵女士方才打来的号码。
她不是看不懂对方话里话外想要劝导自己的良苦用心。
相反,正是因为她看懂了,才不知道该如何去做。
陆向晚沉默了许久,眸中升起一抹挣扎。
脑海中,少女那双晦暗无光的瞳倏然浮现。
她仍记得,苏言初次醒来那时,她的眼中还有愤怒与难以置信。
可仅仅只是过去了一日,那双眸中的光芒便逐渐黯淡。
直至现在,彻底湮灭。
如今,极端的恨已经逝去。
此刻,如潮水般涌来的,是长久而复杂的反思。
她其实清楚,从小到大,苏言从来都没有欺骗过自己。
哪怕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也从没有过。
难道说,自己认定了的人,真就是那样一个无可救药的...
畜生...?
那自己呢?
仅仅只是因为一些聊天记录,就对青梅竹马做出这些事情的自己,又算是什么?
陆向晚不知道。
此刻的她只觉得思绪无比的混乱。
不行...!
良久,陆向晚猛地摇了摇头。
自己还不能就这样动摇!
真相还没有被查清。
如果真的是自己冤枉了苏言,那她也甘愿接受所有的惩罚!
哪怕是自己这条命,她也随时都能够给出去!
可如果...
真的是自己做错了呢...?
陆向晚眼眸微微颤抖了片刻。
她真的不敢去想了。
她无法接受这样的结局。
无论是对于苏言,还是自己。
但无论如何,她都需要一个真相。
哪怕这个真相,会让自己坠入无尽的地狱,她也认了。
陆向晚缓缓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而后起身,径直离开了这间咖啡馆。
她沿着路边,一步步朝家的方向走去。
街道两侧的路灯散发出微弱的光芒,将她的身影拉得细长。
【陆向晚厌恶值下降:当前为51%】
【陆向晚悔恨值上升:当前为83%】
······
推开家门,陆向晚沉默的关上门,换好鞋,缓缓朝屋内走去。
她的脚步很轻,仿佛很不想让人知晓自己已回来了一般。
一步步的,她来到走廊最末端,那扇紧闭的杂物间房门前。
没有像之前那样直接而粗暴的推开,而是就这样站在门外,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不知道过了多久,她才终于缓缓抬手,握住了门把。
“咔哒——”
门被推开。
走廊上微弱的亮光,将少女惨白但却平静的俏颜映照。
她浑身被一条浴巾包裹,蜷缩在墙角边,低着头,半湿不干的长发在脑后垂散,神色有些木讷。
哪怕听见了开门的声音,她也仍旧没有任何反应。
见此,陆向晚心头莫名有种说不出的滋味。
她轻轻抿了抿下唇,眸中闪过一抹挣扎,终究还是轻声开口,“还不困的话,我有些事。”
“想和你聊聊。”
似乎是惊诧陆向晚如今的态度,少女那双晦暗的眼眸微微跳动。
那双漆黑透亮的瞳孔中,似是泛起了一丝光亮,但却又转瞬即逝。
良久。
一道暗哑而又微弱的嗓音从少女泛白的唇瓣中吐露而出——
“什么事...?”
她没有再保持沉默,给予了对方回应。
“我想知道真相。”
陆向晚目光紧紧盯着苏言,眸中满是前所未有的认真。
“为什么会想要听真相?”
闻言,苏言似乎很意外,她反问道,“你心里不是早就已经有答案了吗?”
陆向晚心头莫名一颤。
她张了张嘴,想要说些什么,可话到嘴边,却又不知道该如何开口。
是啊。
她的心中,确实早就已经有了答案。
从看见那些聊天记录时,就已经认定了苏言是这样的人。
即便此刻她心中升起一些莫名的怀疑,也仍旧无法动摇那个答案分毫。
现如今,她也只是想要再听听苏言会怎么狡辩。
以至于让自己那颗因为没来由的自疚而动摇的心,再次平稳下来。
说啊...
再狡辩啊...
像之前那样让我能真正狠下心,不再对你有半点感情啊...!
陆向晚双手紧攥成拳,目光紧紧盯着苏言,眸中满是复杂,连呼吸都变得有些急促起来。
她不想放过对方脸上任何一丝神情。
然而苏言的神情却始终平静,那双黯淡的眼眸,也没有再泛起丝毫的波澜。
她挣扎着,缓缓从墙角边站起身来,朝陆向晚走去。
伴随着她的走近,陆向晚心头莫名的升起一抹紧张,眸中浮现出一抹慌乱。
她想要往后退,可双脚却像是灌了铅一般,无法挪动分毫。
苏言在她身前站定,那双平静而又黯淡的眼眸静静的注视着她。
不知道为何,陆向晚却是不敢和她对视,连忙移开了目光。
“你觉得...我应该怎么回答呢?”
苏言的嗓音有些颤抖,但仍旧很平静,“是狡辩...还是承认...?”
“又或者是...”
“什么都不说...?”
听着苏言那平静的话语,陆向晚心头莫名有些烦躁。
她皱了皱眉,有些不悦的开口,“说什么是你的自由,我怎么想是我的事情。”
“现在,你只需要回答我的问题!”
苏言闻言,沉默了片刻,而后缓缓摇了摇头。
“向晚,你觉得,我说这些话,还有意义吗?”
她轻轻笑了笑,嗓音中带着些许自嘲,“我不是什么受虐狂,知道说了什么话之后,会招来什么样的后果。”
“但无论如何,我确实伤害了依依,这是不争的事实。”
苏言缓缓抬眼,那双黯淡的眼眸中满是疲惫,“所以说与不说,其实都不重要了。”
说着,她忽然踮起脚尖,伸出那双带着淤青的手,为陆向晚整理起了有些凌乱的衣襟,轻声道,“弄到现在,我们大家应该都已经很累了。”
“不如休息一会吧,等依依的情况稳定下来,再来说这些怎么样?”
陆向晚身躯猛地一颤,眸中闪过一丝显而易见的慌乱。
她一把拍开了苏言的手掌,而后身形踉跄的往后退了几步,拉开了和对方之间的距离。
“别碰我!”
“做了那种事,你不嫌脏我嫌!”
她的声音有些尖锐,其中还带着些许颤抖,但话语却格外的冰冷。
被这样对待,苏言也依旧是一副平静的模样,只是缓缓垂下了被拍的有些生疼的手。
只是那双本就黯淡的眼眸,此刻更加空洞了几分。
“砰——!”
已经退出杂物间的陆向晚将房门重重关上, 她背靠着房门,滑落坐在冰冷的地面上,双手紧紧抱着膝盖,眼眶有些泛红。
不知道为何,在说出那样的话时,她心头忽然升起一抹莫名的痛楚。
就像是——
有什么重要的东西即将失去了一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