瘦驴的蹄子踩在白骨堆上时,发出细碎的咯吱声,像有人在耳边磨牙。我数着路边歪斜的木牌,大多刻着半截名字——“忠诚的……”“无畏的……”,最后都被虫蛀成了窟窿。爷爷却把锈铠甲擦得发亮,木桶头盔上的几片铁反射着惨淡的月光:“看见没?这才是骑士该待的地方!当年我要是死了,墓碑能比这乱葬岗还高!”

我踢开一块嵌着生锈胸甲的土块,胸甲内侧刻着的“教会认证”字样已经模糊。“可这些骑士……好像都是被自己人埋的。”土层里露出半截断剑,剑鞘上的十字架被人用斧头劈成了两半。

“少废话!”爷爷突然勒住缰绳,瘦驴不安地刨着蹄子,“有杀气!比当年我见过的黑龙哈喇子还冷!”

月光突然被什么东西挡住了。我抬头看见一道黑影从最高的坟堆上站起来,铁甲关节转动时发出的声响,比乱葬岗的风声还瘆人。他手里的长剑拖着地面,划出一串火星,照亮了胸甲上的字——“讽刺”。

“擅闯骑士安息地者,死。”亡灵骑士的声音像两块生锈的铁板在摩擦,兜帽下飘出的磷火,映着他半边腐烂的脸。

这是一位身穿铁盔甲的骑士,他的骑士红色披风被泥土染成了棕色没有了过往的色彩。

爷爷反而笑了,用驴毛剑指着他:“哟,还是个有名字的!当年我斩的恶龙,都只配叫‘贪财的肥猪’!”

“恶龙?”亡灵骑士的剑突然指向我们,剑尖的寒气让我后颈发麻,“你们这些新时代的‘骑士’,连敌人的名字都叫错了。”他的剑在月光下划出诡异的弧线,“我曾是教会认证的‘虔诚骑士’,奉命斩杀‘异端’——直到有天发现,所谓异端,不过是不交税的穷人。”

我突然注意到他马鞍上挂着的东西——不是盾牌,而是块木板,上面用烧红的烙铁烫着字:“第37个被讽刺的真相:教会的‘神圣战争’,不过是税官的催债单。”

“所以你就成了亡灵?”爷爷的驴毛剑突然顿了顿,锈甲碰撞的声音轻了些。

“我在绞刑架上被他们称为‘讽刺者’。”亡灵骑士的声音突然低了下去,磷火在兜帽里剧烈地跳动,“他们说我玷污骑士精神——可当我看见主教用‘赎罪金’买丝绸时,当我发现所谓‘恶魔’是饿死的孩子时,我该向谁举起剑?”

瘦驴突然嘶鸣起来。我看见亡灵骑士的剑刃上,刻着密密麻麻的小字,凑近了才看清——“123人因‘异端罪’被烧死,实为欠税”“7座村庄被指‘通魔’,只因拒绝上交粮食”。

“旧时代的骑士精神?”爷爷突然笑出声,铠甲上的锈渣簌簌往下掉,“我年轻时也信这个!跟着教会去‘屠龙’,结果发现龙是不肯行贿的法官!后来我才明白,骑士的剑该砍的不是怪物,是骗人的规矩!”

“骗人的规矩?”亡灵骑士的剑猛地劈向旁边的坟堆,半截石碑应声碎裂,露出下面埋着的东西——一堆刻着“忠诚”“勇敢”的勋章,都被人用锤子砸扁了。“你们以为拆穿几个骗局就是英雄?当年我在广场上喊出真相时,台下的人都在扔石头!他们需要的不是真相,是能让自己安心交税的‘恶魔’!”他那匹锁链马也冒出了鬼火。

他突然策马冲向我们,剑风裹挟着腐烂的气息压过来。爷爷拽着我翻身跳下瘦驴,树枝剑上的红绸被剑气削断:“闪电,撞他马腿!”瘦驴却原地打转,原来亡灵骑士的马根本没有腿——那是用白骨和锁链拼起来的怪物。

“看看你的剑!”亡灵骑士的剑尖停在我喉咙前,磷火照亮了我腰间的东西——不是剑,是一根树枝,从树上拿下来的,树枝上的玫瑰是你的决心?拿树枝当剑去击败“邪恶”?玫瑰是你的勇气的象征吗?多么可笑啊!”

我看着手里名为“荣耀”的剑变成了树枝,树枝上不知何时长出了两朵玫瑰。

“总比用剑砍穷人强!”我突然把树枝剑举起来,野玫瑰的刺扎破了手指,“你说的骑士精神,难道就是闭着眼听教会骗人?爷爷拆水坝时,山下的人在欢呼!他们需要的不是谁举着剑喊口号,是能喝上干净水的管道!”

亡灵骑士的剑突然抖了一下。月光照在他腐烂的脸上,我第一次看清他的眼睛——那是两个空洞,却好像在流泪。他突然调转马头,长剑劈向自己身后的十字架墓碑,石碑轰然倒塌,露出下面的蓄水池,里面浮着层层叠叠的骷髅头。

“看见没?”他的声音里带着种奇怪的呜咽,“这些都是信了‘骑士精神’的傻瓜。教会说‘为信仰牺牲’,他们就真的跳进蓄水池,以为能堵住漏水的管道——其实只是教会懒得修堤坝,他们为了可笑的骑士精神献出了宝贵的生命!”

爷爷突然把驴毛剑插在地上,从怀里掏出个东西扔过去——是块从铁皮巨人那捡的铁皮,上面还留着他戳的洞。“这是我孙子发现的,”他拍着我的肩膀,锈甲的声音意外地温和,“新时代的骑士,不用剑也能拆骗局,他斩杀了“巨人”,揭穿了教会的阴谋,帮助了弱小!他就是一名真正的骑士”

亡灵骑士接住铁皮,磷火在上面照了又照。突然,他的剑哐当落地,白骨手指抠着自己的胸甲,把那块刻着“讽刺”的盔甲铁板硬生生扯了下来,露出里面的东西——是一张税单,上面写着“赎罪金:100金币,不交者以异端论处...”。

“或许……你们是对的。”他的身体开始散成青烟,声音越来越轻,“当年我该做的,不是喊出真相,是先给那些孩子找口水喝.....是我太过...”

最后一缕青烟飘走时,瘦驴突然冲向那座倒塌的墓碑,用嘴叼出个东西——是朵干花,压在税单下面,花瓣虽然枯了,却还保持着绽放的样子。

爷爷把干花插在我的我的剑柄上,又捡起亡灵骑士的剑,却发现剑刃上刻着最后一行字:“真正的骑士精神,是让玫瑰能在任何地方开花。”

山风突然变了方向,带着山下小镇的气息——不再是尘土味,是水流过青石板的清甜味。我摸着树枝剑上的两朵花,突然明白亡灵骑士说的“讽刺”是什么了——旧时代的骑士总在砍怪物,却忘了问,是谁把人逼成了怪物。

我接过爷爷递来的讽刺骑士的剑,我将这把剑放在了“讽刺骑士”的墓碑上。我将一朵玫瑰从剑摘了下来,放在了他的剑上。

“安息吧,讽刺骑士”我为他送上了骑士的葬礼。

“走吧,孙子...我知道你很难过,但是我们的伟大冒险没有结束!我们快上路吧。”

看着这片埋葬了一群为所谓“骑士精神”而死亡的热血青年,我陷入了沉思。

何为骑士精神?他们或许早有人察觉到了教会的阴谋反抗过,但是他们都不曾后悔自己所选择的路,因为他们坚信自己的信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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