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腹深处传来一阵陌生的绞痛。

夏侯明在一片粘稠的汗意中睁开眼。

天还没亮透，窗外是九十年代乌港县特有的，混杂着煤灰与水汽的清晨。他的房间狭小而逼仄，墙壁上贴着发黄的报纸，遮盖着剥落的墙皮。

一切都和往常一样，除了他自己。

身体不对劲。

他咒骂了一声，声音却卡在喉咙里，变成了一声闷在鼻腔里的呻吟。

他妈的，怎么回事？

夏夜闷热，他习惯只穿一条内裤睡觉。

他撑起身体，那条薄薄的被单滑了下去，落到腰间。胸口传来一阵异样的晃动和垂坠感。

他茫然低头。

两团不属于他的肉，附着在他的胸膛上。

他的呼吸停滞了。他伸出手，颤抖着，碰了上去。

柔软，温热。是他自己的皮肤，自己的体温。这认知让他浑身血液都仿佛凝固了。

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他掀开被子，低头看去。双腿之间……那份伴随了他十六年的重量和轮廓，消失了。

空空如也。

时间仿佛凝固了三秒，然后，他像一头被激怒的野兽，猛地从床上弹起，冲进了卫生间。

镜子里，站着一个怪物。

那张脸，他认得，又认不得。那是他自己的脸，但一切都错了。

原本还算锐利的下颚线条，此刻变得柔和而圆润。眼睛还是那双眼睛，但在新的脸型上显得更大，也更湿润，里面燃烧的暴戾火焰被这副无辜的皮囊一冲刷，显得可笑又可悲。

这是一个清秀女孩的脸。

最让他无法忍受的，是那头乱糟糟的、一直垂到肩胛骨的黑色长发。他根本不知道这堆东西是怎么长出来的。

“小雅……？我的小雅……你回来了？”

一个梦呓般的声音从门口传来。他的母亲披散着头发站在那里，她的眼神里没有惊恐，反而是一种狂喜。

那喜悦近乎癫狂。她伸出干枯的手，想要触摸夏侯明的脸。

小雅？谁是小雅？

夏侯明僵在原地，浑身冰冷。

“妈……我……”

“我的女儿……我可怜的女儿……你终于回来了……”

母亲一把抱住他，她的力气大得惊人，口中不断重复着那个陌生的名字。

夏侯明的心，在那一刻，比他的身体变得更冷。

他挣脱了母亲，在一片混乱中，只做了一个决定，他要像往常一样去上学。他必须去，昨天勒索张涛的那五十块钱还没到手。

那是母亲下周的药钱。

他粗暴地抓出那件蓝白相间的男款运动夹克校服，硬生生套在身上。夹克的袖口处已经被磨得有些发白，肩膀处松垮地耷拉着，胸前则被那诡异的隆起撑得紧绷。

“真不舒服。”

这身衣服，如今像一件充满讽刺意味的戏服，但他必须穿上。

高二三班的教室里，早读课前的喧嚣一如往常。

当夏侯明踏入教室后门时，喧闹声戛然而止。

所有人都像被按下了暂停键，几十道目光齐刷刷地投了过来，汇集在这个穿着不合身的男款校服、面色惨白、长发凌乱的陌生女孩身上。

恐惧在空气中迅速蔓延。不是针对她，而是针对她所走向的那个位置。

全班最后一排，靠窗的那个“王座”，那是夏侯明的位置。

夏侯明无视了那些目光，他脑子里一团乱麻，只有一个念头支撑着他——坐到自己的位子上，一切就会恢复正常。

他拉开椅子，在一片死寂中坐了下来。

像往常一样，他将双腿岔开，手肘撑在桌面上，摆出最具压迫感的姿态。但在这具新的身体下，这个动作显得如此怪异和不协调。

他的跟班林小梅和几个男生交换着眼神，脸色发白，谁也不敢上前。

终于，一个清亮的声音打破了沉默。

“同学？”

泠异彩走了过来，她脸上带着一丝担忧和礼貌的微笑。

“请问……你是走错教室了吗？这个是小明的位子，你是不是……”

泠异彩的声音温柔得像春风，但此刻听在夏侯明耳中，却无比刺耳。她是夏侯明从小到大的青梅竹马，是班里唯一一个敢用这种亲昵称呼叫他的人。

她一动，那些跟班像是找到了主心骨，立刻有了底气。

“对啊！”林小梅立刻上前一步，狐假虎威地附和道，“这是我们明哥的位子！你谁啊？赶紧滚蛋，不然等明哥来了，有你好果子吃！”

“就是！不想被揍的话就快滚！”

一句句的驱赶和威胁，在夏侯明耳边嗡嗡作响。他看着眼前这张泠异彩的脸，那张熟悉又陌生，写满了关切的脸。一股狂怒和绝望冲破了他紧绷的神经。

他猛地一拍桌子，站了起来。

“吵死了！”

他用尽全身力气，想发出过去那声足以让所有人闭嘴的怒吼。但从喉咙里迸发出的，却是一道他自己都感到陌生的、尖锐又嘶哑的少女的嗓音。

整个教室陷入了第二轮的死寂。

泠异彩脸上的微笑僵住了，她困惑地看着眼前这个情绪激动的女孩。

“你……”

夏侯明的大脑已经无法思考，他只知道，他的世界正在被这群他过去视若蝼蚁的人所否定。他必须证明自己，立刻，马上。

他死死地瞪着泠异彩，一字一顿地，从牙缝里挤出了那句足以让整个世界分崩离析的话：

“老子就是夏侯明！”

话音落下，时间仿佛凝固了。紧接着，是山崩海啸般的哗然。

“什么？”

“她疯了吧？”

嘲笑声，议论声，不可置信的惊呼声。这些声音像无数只手，将夏侯明撕扯得粉碎。

泠异彩脸色煞白地后退了一步，她的眼中充满了震惊。

林小梅更是夸张地大笑起来：“你？你是夏侯明？那我还是伊莲·霍莱斯呢！”

“都他妈给我闭嘴！”夏侯明一把抓住离他最近的林小梅的衣领，想像过去一样把她拎起来。

但他的手毫无力气。林小梅轻易地一挣，就甩开了他的手。

“你干什么！”

林小梅被他吓了一跳，随即反应过来。她的脸上浮现出一种夏侯明从未见过的表情，那是一种混合了快意和鄙夷的残忍。

“疯婆子！还想打人？”

眼看夏侯明还要扑上去，泠异彩终于从震惊中回过神来。她的第一反应是不能让事情闹大，她不能让小明的名声被这个疯女孩毁掉。她立刻上前，从侧面抓住了夏侯明的手臂。

“同学，你冷静一点！不要这样！”

一双柔软但坚定的手抓住了自己，这触感让夏侯明浑身一僵。他扭过头，看到了泠异彩那张写满了焦急和不解的脸。

她不是在帮他。她是在制止他这个疯子。

这个认知，比林小梅的嘲笑更让他感到刺痛。

“放开！”

教室里彻底乱成了一锅粥。几个看热闹不嫌事大的男生甚至开始吹口哨。

就在这时，一声雷鸣般的怒吼从门口传来。

“都干什么呢！造反了是不是！”

班主任王老师铁青着脸站在门口，他的目光扫过混乱的教室，最终，死死地钉在了混乱的中心——那个正和泠异彩、林小梅纠缠在一起的陌生女孩身上。

“你！”他指着夏侯明，声音里充满了怒火，“跟我到办公室来！”

“还有你！也给我过来！”王老师又指了指笑得最夸张的林小梅。

夏侯明听到这声音，下意识地松开了手。他甚至不耐烦地“切”了一声。

又是这套说辞。

但王老师的脸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黑，一个不知道从哪冒出来的小妮子，居然还敢在他面前摆谱？本来他就因为班里这些总是惹麻烦的学生给闹得焦头烂额，此时更是顾不上教师的形象。

他大步流星地走过来，毫不客气地一把抓住了夏侯明的后衣领。

一股前所未有的屈辱感瞬间冲垮了夏侯明的大脑。

他想反抗，想挣脱，但这具身体软弱无力。他被老师毫不费力地拖着，双脚在地上趔趄，像拖着一条死狗。

他，夏侯明，居然被王老师这个他从没放在眼里的中年男人，如此轻易地制服了。

泠异彩的心脏猛地一跳。

她看着这个被老师粗暴拖走的狼狈女孩。

理智告诉她，这只是一个脑子不正常的转校生或者疯子。但……但她刚刚喊出“夏侯明”那个名字时，那双眼睛里燃烧的火焰，那种不顾一切的神态，为什么……为什么和小明那么像？

一个荒诞的念头，像一颗毒草的种子，在她心里悄然发芽。

不行，她必须去看看。

她对着身边的同学使了个眼色，自己则悄悄地、快步跟了上去，身影消失在教室门外。

她的动作很轻。但还是被教室最后排，那个靠着走廊的角落里的人，尽收眼底。

那个女孩的视线越过喧闹的人群，望向空无一人的前门，嘴角勾起一个无人察觉的、浅淡的弧度。

事情，好像变得有趣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