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郊外，分布着大大小小村落不知多少，每日都可听到这声音。
虽是快正午的时分，却依旧有人顶着骄阳以此谋生。
对于他们来说，烈日灼烧的疼痛难耐总好过家中妻儿无法饱腹来的难过。
“诶，这位爷，要修理刀具哇，我这技术可是一流的，周围这几家村子的刀具可都是我磨的，甚至还有京城的其他爷会找我，包您满意的。”
一个看着还算年轻的男人跑到云牧面前，开始推销起自己。
在他看来，虽然面前这小少年穿着破破烂烂，但光看那材质所泛起的“光泽”，却也是他们用不起的布料。
在他的观念里，就算是世家之人的狗，那也是世家里的，总比他们这些乡野人有钱，所以——他不想放过这次赚钱的机会。
“小伙子，真的不考虑一下吗？”
云牧停驻在原地，抬眸看向面前这个面露谄媚笑容，虽然比自己高却弯着腰尽力矮过自己的男人。
“茧子？”
“没错，磨剪子，这位爷您看要不要……”
嘿，感觉有戏。
他揉搓着双手，心中一喜。
“茧子磨掉的话……不就枉费这么多年劳作了？”
“啊？这位爷您这是在说什么，那剪子怎么还劳作……”
他看着云牧举起来的右手手掌，看着那枯瘦的手掌心中，那层厚厚的茧子，微微一愣，长叹一口气。
“你这……唉……！本来以为是个爷，结果是个傻子，浪费时间。”
说罢，便是摇摇头离开了这个依旧在不明所以的少年，脸上的表情倒是有些无奈。
“估摸着也是个苦命人哦。”
而后，便又是一声接着一声的“磨剪子”，慢慢由近及远，直到消失。
“原来不是这个茧子嘛……”
云牧收回手掌，抬眸看了眼太阳的位置，将怀中的糖葫芦紧了紧，朝着更远，更荒凉的地方走去。
他脚下的步伐越来越快，每走一步，一瘸一拐的疼痛感自脚底心而来，便是钻心的痛。
“再快一些……不然就赶不回去了，到时候如果牵连小姐就不好了。”
他反复呢喃着“快些”，脚下的步伐却愈加沉重。
“哈……哈……”
终于，他喘着粗气停在了一处林子面前。
云牧擦了擦脸上的汗水，将目光投向那有些幽暗的丛林深处，目光中带着坚定。
“走吧……”
只见得刺啦刺啦的声音响起，带着尖刺的杂草摩擦着他的衣物，阻拦着他的前行。
更有甚者直接透过那层薄薄的衣服，直插他的皮肉，在生拉硬扯之下，断了根，与少年一同离开了家。
约摸半炷香的时间，云牧面前才是出现了一丝明媚的光线。
“快到了……”
少年说着话，给自己打气，心跳得很快，但步子却越来越小，最后“砰”一声倒在了出口的位置。
脚下，是一串带刺的绿藤。
“呃……上次明明没有这个来着……”
他勉强站起身子，将脚挪了出来，一双本是乌黑的裤子，此刻却染上了不少暗红。
但少年并没有在意这些，他只是慢慢向前走去，慢慢走进了光所笼罩的地方。
“滴答……”
“……滴答”
林间清泉落在石上，顺着纹路淌在路上，将他脚下的路浸染出一圈一圈红晕。
“师父，我来看您了。”
在云牧面前，一座爬满青苔的小石碑正伫立在那，上面歪歪扭扭刻着三个字“林惜之”，以及一个未刻完的“墓”字。
少年的师父名作林，至于这石碑字的雕刻，倒是他无意而为之。
林惜之墓——林惜之之墓。
刻至伤心处模糊眼泪，这“之”便成了“之之”，回过神来时，墓字却刻下了第一笔是为“一”。
那时，少年想着，既然错了，那便如此就是了，而后便是更长的一个“一”字划过，墓碑便成了“林惜之”。
“师父，家中近日无宴席，徒儿也没钱买酒，”云牧立在碑前，取出怀中已大半稀碎的糖葫芦，“但带来了您爱吃的，望您别怪罪。”
他小心挑出仅存的四颗完整山楂，将那不成形的碎渣置于一块从衣角撕下的布片上。
“噗通！”他跪了下去，郑重摆下三颗糖葫芦，又将布片上的碎渣尽数洒在墓前，嘭嘭磕了三个响头。
“师父，您在那边过得可好？可曾遇见我爹娘？若见了，他们与您……处得来吗？”云牧的声音艰涩，墓碑在眼中模糊，“若您见了他们……能否、能否替徒儿……将这……”话语哽咽难续，他重重又磕了六个响头，“三颗，您一颗，爹娘各一颗……爹娘死的远，墓碑不适宜建在这，只能托付于您……若，若您寻不到他们，就全吃了罢……”
少年语声颤抖，抬起头来，忽觉脸颊触及一片柔暖，细细软软的淡粉色绒毛轻轻扫过他的眼帘。
“是你……果然……又来了。”
云牧坐直身子，望着眼前这只不知何时出现、却似预料之中的粉色小狐，嘴角牵起一丝浅浅的笑意。
他抬起袖子想要抹掉脸上的眼泪，但却越擦越脏，最后索性不再执着于这浮于表面的干净。
这粉色小狐是他几年前来此地无意间救下的，当时少年本是想着喝几口泉水再走，却是见得她落入水中，恍惚之间，少年便已然跳入水中。
虽然水流湍急，但索性他还是有些底子在，最后费了九牛二虎之力还是将她救了上来。
后来，每次他来此地祭拜师父的时候，这只小狐狸都会很巧合的出现。
“这是我替你带的糖葫芦，不过不多，只有一颗，希望你别嫌弃。”
而这多带一份食物，也是自那之后云牧养成的习惯。
说着，他将最后一颗干净的，没有被碾碎的放在了小狐狸面前，却只见得小家伙围着他绕了两圈，“呜呜”两声后将糖葫芦推了回来。
“怎么了？不喜欢吗？还是……你吃不得这些东西……？”
那小狐狸抬眸看向少年，一双漂亮的媚眼扑闪扑闪，好似带着疑惑，更多的是清澈。
云牧挠挠头，有些不好意思，他抬手又将那颗推了过去，随后从怀中取出那几颗本来落在地面上，沾染了不少灰尘的糖葫芦一股脑塞进嘴里。
“你看，你这还有很多哦。”
他眉眼弯弯，大口嚼了起来，脸上的笑意莫名浓了起来。
很快，不知道是太久没吃过这种东西，还是嘴里的馋虫在作祟。
少年连吞带咽将这几颗吃了下去，连籽儿都忘记吐了。
“咳咳……咳咳……!”
他咳嗽几下，又是粲然一笑。
“记得吃哦，我要走了，下次见面的话……”云牧想到些什么，改口说道，“啊……算了……我们下次还是不要见面了，我的母亲不喜欢动物，父亲猎杀过不少小兽，你万一被误伤了可就不好了。”
说完，他起身对着墓碑又是一次长久的鞠躬，随后挥挥手，说了声“走了”之后，又是一瘸一拐向林间走去。
待少年的身影彻底消失不见后，本是沉默的小狐狸却突然“呜呜”叫了几声。
而后，一位身着华衣锦缎的女子自林中走了出来。
她躬身抱起粉色小狐，捡起那颗糖葫芦，轻轻咬了一口后，将剩下半颗送到了小狐嘴中，柔声说道。
“莫要着急，算算时间应该也快到了那个日子，届时——我自会带他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