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个世界只剩下他冰冷彻骨的质问，和她惨白如雪的脸。
夏月婵踉跄一步，险些栽倒，被身后的影兮死死扶住。
她望着风雪中那个男人，望着他指向女儿的手指，望着女儿仰起满是泪痕的小脸茫然地看向自己……
巨大的恐惧和一种尘埃落定般的绝望瞬间攫住了她。七年的秘密，七年的隐忍，七年的锥心之痛，终究在这一刻被撕开了血淋淋的口子。
“娘亲……”凤九抽噎着，被叶三身上骤然散发出的可怕寒意吓得小脸更白，本能地朝着夏月婵的方向伸出小手，“和尚哥哥……好凶……”
“回答我！”叶三的声音陡然拔高，如同惊雷炸响！不再是冰冷的质问，而是蕴含着滔天怒火的咆哮！狂暴的灵力不受控制地奔涌而出，以他为中心，轰然炸开！
“轰——！！！”
地面剧烈震颤！坚硬的宫砖寸寸龟裂，蛛网般的裂痕疯狂蔓延！周围宫殿的琉璃瓦片哗啦啦如雨点般坠落！离得最jin的几根盘龙石柱发出不堪重负的呻银，表面瞬间布满裂纹！风雪被这股狂暴的力量狠狠排开，形成一个短暂的真空地带！
“殿下小心！”影兮惊骇欲绝，拼尽全力将夏月婵护在身后，自己却被逸散的灵力冲击得气血翻涌，嘴角溢出一丝鲜血。
她难以置信地看着那个风暴中心的男人，仅仅是情绪的失控，竟能引动如此毁天灭地的威势！
夏月婵被影兮护着，并未受伤，但心神却遭受了更剧烈的冲击。
她看着叶三因暴怒而微微扭曲的侧脸，看着他眼中翻涌的、足以焚毁一切的赤红怒火……她知道，他猜到了。或者说，凤九那声石破天惊的“爹爹”，和她此刻无法掩饰的恐慌，已经给出了最残忍的答案。
“噗——”
夏月婵喉头一甜，一口鲜血猛地喷出，溅落在身前洁白的雪地上，如同点点凄艳的红梅。
身体再也支撑不住，软软地向下滑去。不是因为伤势，而是心力交瘁，是秘密被当众撕开的巨大羞耻和恐惧，更是对叶三此刻滔天怒火的绝望预知。
“殿下！”影兮惊叫，拼命扶住她。
“娘亲！”凤九看到夏月婵吐血倒下，吓得魂飞魄散，也顾不上害怕叶三了，松开他的衣角，跌跌撞撞地就要朝夏月婵扑过去，“娘亲你怎么了！呜呜呜……不要吓九儿！”
然而，一只冰冷的大手，却如同铁钳般，轻轻握住了凤九小小的肩膀。
凤九前进的动作被硬生生止住。她惊恐地回头，对上叶三低垂下来的目光。
那目光，复杂到了极致。有尚未褪尽的、足以焚毁万物的暴怒岩浆，有深不见底的、仿佛要将人灵魂吸进去的幽暗寒潭，有惊涛骇浪般的震惊和难以置信，更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面对这小小生命时，那无法抑制的、源自血脉深处的悸动与茫然。
“别过去。”叶三的声音低沉得可怕，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他握着凤九肩膀的手，力道控制得极其精准，既让她无法挣脱，又绝不会伤到她分毫。
凤九被他身上那股混合着毁灭与某种奇异保护欲的复杂气息震慑住了，呆呆地站在原地，大眼睛里蓄满了泪水，看看吐血昏迷的娘亲，又看看眼前这个突然变得无比陌生又可怕的“和尚哥哥”，小小的身体瑟瑟发抖。
叶三的目光，越过凤九小小的头顶，再次死死钉在夏月婵苍白如纸的脸上。
他一步一步，踏着碎裂的宫砖和簌簌落下的雪沫，向她走去。每一步落下，都仿佛踩在所有人的心脏上。
影兮如临大敌，强忍着伤痛，横剑挡在夏月婵身前，尽管她知道这不过是螳臂当车。“叶三！你想干什么！殿下她……”
“滚开。”叶三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却带着一种令人灵魂冻结的威压。他甚至没有看影兮一眼，目光始终锁着夏月婵。
影兮只觉得一股无可匹敌的力量迎面撞来，身体不受控制地向后飞去，重重摔在远处的雪地里，一时竟爬不起来。
叶三走到夏月婵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她嘴角还残留着刺目的血迹，双目紧闭，长长的睫毛如同濒死的蝶翼般颤抖着，脆弱得仿佛一碰即碎。哪里还有半分朱雀女帝的威严？
就是这个女仁……七年前，在他为她平定内乱、助她登上帝位后，用最冰冷的言语和最可笑的罪名将他驱逐。
七年间，他漂泊流离，在生死边缘挣扎，在变强的路上忍受着无尽的孤独和蚀骨的思念与不甘，只为了有朝一日能堂堂正正地站在她面前，问一句“为什么”！
他以为那是背叛，是利用后的抛弃。
他以为她的冷漠无情是本性。他甚至以为她早已嫁作他人妇，生儿育女……
可如今……
叶三缓缓蹲下身，冰冷的指尖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抚上夏月婵冰冷的脸颊。动作看似轻柔，却蕴含着足以捏碎金石的力量。
“夏月婵，”他凑jin她的耳边，声音低沉如同恶魔的低语，每一个字都淬着冰与火，“看着我。”
昏迷中的夏月婵似乎被这冰冷的声音和指尖的触感刺几到，纤长的睫毛剧烈地颤动了几下，艰难地睁开了一条缝隙。
那双曾令叶三魂牵梦萦的湛蓝眼眸，此刻黯淡无光，充满了痛苦、恐惧和无尽的疲惫。
当她的视线模糊地聚焦在叶三jin在咫尺的脸上，看到他眼中翻涌的、几乎要将她吞噬的惊涛骇浪时，身体无法控制地剧烈一颤。
“告诉我，”叶三盯着她的眼睛，一字一顿，声音不高，却如同重锤敲击在灵魂之上，“凤九，是不是我的女儿？”
他不再问“是谁的女儿”，而是直指核心——我的女儿！
“轰隆——！”
仿佛是为了应和这石破天惊的一问，天际骤然响起一声沉闷的惊雷！酝酿已久的风雪猛然加剧，鹅毛般的雪片疯狂砸落，几乎要将整个世界淹没。
夏月婵的瞳孔骤然收缩！最后的防线，在叶三那双仿佛能洞穿一切、燃烧着执念与暴怒的眼眸注视下，彻底崩溃。
她看着他，看着这张在无数个午夜梦回中令她肝肠寸断的脸，看着此刻因愤怒和某种她不敢深究的情绪而微微扭曲的俊美容颜……所有的伪装，所有的骄傲，所有的帝王欣术，在这一刻都显得那么苍白可笑。
泪水，如同决堤的洪水，汹涌而出，混着嘴角的血迹，在她苍白的脸上蜿蜒出凄厉的痕迹。
她没有回答。
但她的眼泪，她眼中无法掩饰的绝望和痛苦，还有那份深藏了七年的、无法言说的委屈和孤注一掷的守护……这一切，都已经是最好的答案。
无声，却震耳欲聋！
叶三握着她脸颊的手指猛地收紧！那双深邃的眼眸中，赤红的怒火如同被泼入了万载玄冰，瞬间冻结，化作一片死寂的、深不见底的寒渊。
那寒渊之下，是足以吞噬一切的惊涛骇浪，是信仰崩塌的碎片，是七年漂泊炼狱的荒谬回响，更是……一个猝不及防、强行塞入他生命的、名为“父亲”的惊雷！
他维持着这个禁锢般的姿势，死死地盯着夏月婵泪流满面的脸，仿佛要将她，连同这七年的所有欺骗、所有痛苦、所有无法理解的因果，都彻底烙印进灵魂深处。
风雪呼啸，卷起他素白的衣袍，猎猎作响。碎裂的宫殿，昏迷的女帝，远处挣扎着想要爬起的影兮，以及那个被无形的力量定在原地、吓得忘记哭泣、只睁着那双酷似母亲的湛蓝大眼睛茫然看着这一切的小小女孩……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彻底凝固。唯有那无声的血脉真相，在漫天风雪与废墟之上，惊雷般炸响，余音不绝。